車子在夜色中疾馳,他從后山回到那棟屬于他的、冰冷得像停尸房的附樓。
他沒有開燈,摸黑走進自已的臥室。
在衣柜前跪下,伸手拖出一個沉重的箱子。
箱蓋打開時,一股陳舊的氣息味道撲面而來。
里面東西很多很多。
有嶄新的圍巾,有蜂蜜,也有很多陳舊的創可貼、文具……
他染血的手,撫摸著一個個物品,最終,停頓在一張皺巴巴的糖紙上。
上面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稚嫩的字:
「哥哥給的。甜。」
哥哥給的……
是八歲那年冬天,周家一年一度的年終盛宴。
主宅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折射出炫目的光,空氣里彌漫著昂貴香水、雪茄和精致食物的香氣。
周錯沒有資格進入正廳。
他被“安置”在宴會廳外一條狹長、陰暗的走廊盡頭,那里臨時放了一張小凳子。
傭人給了他餐點——一份冷掉的牛排,一杯果汁。
但他一口也沒動。
不是不餓,是不敢。
他記得上一次家族聚會,他因為太餓,吃光了面前的食物,被路過的周硯白看見。
那個男人當著所有人的面斥責他:“惡狗撲食!果然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那句話像釘子,把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所以他只是坐著,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可眼睛總是不聽使喚。
隔著厚重的雕花木門縫隙,他能看見里面暖黃的光;看見那些穿著華麗禮服的孩子被父母牽著手,在巨大的水晶燈下嬉笑玩鬧;看見長桌上堆成小山的、他從未見過的甜品和巧克力塔。
那些色彩,那些笑聲,那些溫暖的光……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進他的瞳孔里。
不知過了多久,周梟喊了一聲:“把外面那個小雜種叫進來!讓他給咱們助助興!”
然后,門被猛地推開。一群比他高的堂兄堂姐嬉笑著沖過來,把他從椅子上拽進那片從未屬于過他的明亮里。
他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眼前就被蒙上一條浸著酒氣的絲巾,手也被人反捆起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耳邊瘋狂的笑聲和濃烈的酒精味。
“嘩!嘩!嘩!”
一杯接著一杯冰冷的紅酒潑了上來。
冰冷的液體混著冰塊,砸在他的額頭、臉頰、肩膀。酒精滲進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他踉蹌著后退,卻撞上更多圍攏過來的人。有人故意伸腳絆他,他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撞得骨頭生疼。
“哈哈哈哈哈!看他的樣子!”
“像不像一條落水狗?”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連被潑酒都這么狼狽!”
笑聲像刀子,割開他的耳膜。冰涼的酒液不斷澆下,很快在地上積成一灘暗紅色的水洼。
他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渾身濕透,牙齒打顫,眼前一片模糊的紅,分不清是酒還是血。
就在意識快要被冰冷的黑暗吞噬時——
“住手!”
一聲清冽的、帶著從未有過的怒意的少年嗓音,像一道閃電劈開喧鬧。
手被解開,蒙眼的絲巾被人一把扯掉,刺目的光重新涌入視野。
在一片晃動的光影和扭曲的笑臉中,他看到了那抹一直月白色的身影。
那個和他同歲的周清讓,用自已的身體,嚴嚴實實地罩住了他。
有紅酒和冰塊猝不及防地砸在周清讓的身上,可他沒有躲,沒有動。
就那樣死死地抱著他,把他護在懷里,用背脊為他擋住所有惡意和冰冷的液體。
“阿錯,別怕。”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努力放得很輕,“哥哥在。”
然后,他在周圍一片寂靜的注視中,緩緩站起身,用盡全身力氣,把癱軟的他抱了起來。
八歲的周錯很輕,可對于同樣八歲的周清讓來說,依舊沉重。
周清讓的手臂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但他抱得很穩,一步一步,穿過那片可怕的人群,走上樓上溫暖的房間。
周清讓用毛巾一點點擦拭他的頭發,衣衫。
然后,從自已濕透的褲子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的糖遞給他。
他親手剝開一顆,遞進他的嘴里。
“阿錯,吃糖。”
“阿錯,你要記住。”
“不管發生什么,世界上,總還有甜的東西。”
“總還有、哥哥。”
周錯死死攥著那張淡藍色的糖紙,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哥……”
他聲線干啞地、喃喃地吐出這兩個字,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已一巴掌!
“啪!”
清脆的響聲在空蕩的房間里回蕩。
不配。
周錯,你不配。
你今晚殺死了他的父親。明天開始,還要從他手里騙走錢財,騙走家產,騙走本該屬于他的一切。
你連這些回憶、這些留念,都不再配擁有!
你是個兇手!是個騙子!是個連自已都惡心的怪物!
周錯猛地摸出打火機。
“嚓。”
煤油打火機滾輪滑動,棉芯燃起火焰。
他將打火機扔進陳舊的鐵箱子里,火焰瞬間騰起。
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那些脆弱的物件,圍巾的絨毛很快蜷曲、焦黑,化作灰燼;
蜂蜜罐在高溫下炸裂,黏稠的金色液體流淌出來;五顏六色的、被珍藏了十幾年的糖紙,在火焰中迅速蜷縮、卷曲,所有鮮艷的色彩都在高溫中褪去,發黑,碳化……
周錯跪在鐵箱子邊,看著那一幕,瞳孔瞬間縮緊,仿佛燒的不是物件,而是他自已的五臟六腑。
火焰每吞噬一樣東西,他單薄的背脊就幾不可查地、輕微地顫抖一下。
可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進掌心,掐出血痕。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望著,守著。
燒吧,都燒了吧。
一個怪物,怎么配擁有這些美好的東西!所有一切的美好,從來就不該屬于你!
火光映照著他的臉。那張蒼白的、猩紅著眼、留著清晰掌印的臉,在跳動的光影里,痛苦復雜得像是地獄里爬出來的鬼。
頸側的傷口在灼痛,芯片在持續不斷地帶來一陣陣眩暈和惡心。
可他感覺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被眼前那片熊熊燃燒的火焰奪走了。他就那樣跪著,看著火焰一點點吞噬掉那些物品,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