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清讓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心急如焚地趕過去時、
一輛無牌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停在了周氏頤和醫院遠處、黑暗的小道上。
車窗里,周錯身影孤峭,冬日的寒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一雙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抬眸,望向不遠處那棟燈火通明的大樓,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其中一個特定的窗口。
那里,是周硯白所住的ICU室。
而此時的羅搖。
正端著一份溫熱的、搭配均衡的營養餐食,走向醫院的一間休息間。
之前她將周霆焰送了回去,照顧他睡覺,也通過視頻電話照顧好小公子在瑾,確認一切妥當后,才匆匆趕來醫院。
周大夫人和周書寧,都再三叮囑她,這幾天要照顧好沈青瓷。
羅搖走進去,就見寬敞的休息室內,米白色的羊毛沙發上坐了好幾個氣質不凡的人。
有沈家老夫婦,和沈青瓷的一些姐妹嫂媳,空氣里全是勸慰與嘆息聲。
但是不論誰勸,該說的話都說盡了,這兩天里,沈青瓷還是吃不下去一口飯。
羅搖上前,恭謹地說:“各位夫人,你們辛苦了,去休息會兒吧。”
許是她這兩日表現得足夠沉穩、妥帖,沈家眾人雖然擔憂,但相視一看后,還是陸續起身,暫時離開。
門被輕輕帶上,室內安靜下來。
沈青瓷看到她,盡量克制住滿目的酸澀與哀傷,溫柔道:
“小搖,這兩天你照顧清讓,辛苦了。
你不必管我,快去好好休息。”
“好,我等會兒就去休息。”
羅搖應了下來,卻將食物放在一旁的茶幾上。
她走進衛生間里,用熱水仔細洗手,又用酒精消毒,才打了一盆熱水,回到沈青瓷身邊。
她先扶著沈青瓷躺靠在沙發上,然后動作極輕地將熱毛巾敷在那雙因哭泣而腫脹的眼皮上。
緊接著,她從隨身的護理包里取出一小瓶安神的植物精油,倒了幾滴在手心,快速搓熱。
繞到沙發背后,雙手以穩定而專業的指法,開始為沈青瓷按摩緊繃的太陽穴和僵硬的脖頸后側。
她的力道不輕不重,節奏舒緩,帶著能讓人不自覺放松下來的韻律。
“夫人,”羅搖的聲音在安靜中響起,清晰柔和如同潺潺流水,
“我知道您現在什么也吃不下。心里像堵著一塊巨石,是嗎?”
“或許所有人都勸過您,哪怕是為了讓清讓公子放心,讓兩位老人放心,或者為了讓病床上的周二先生安心,您也該強迫自已吃些東西。”
“可是道理都懂,做起來卻很難。不管睜眼閉眼,您都會想到二先生渾身是血、支離破碎的畫面,我都理解。”
就如姐姐出事的起初一個月,她每次一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要么是姐姐躺在病床上眼神煥散、像破碎娃娃一樣的臉;要么是姐姐醒來時、尖叫哭喊、發瘋抓傷自已的畫面。
她吃不下一口飯,真的一口都咽不下去,哪怕勉強塞進嘴里,食物也像是石頭,又干又澀,哽得喉嚨劇痛。
她餓了好幾天,餓到干嘔,嘔吐,胃里酸苦的黃水都吐了出來。
沒有人勸她,那時候就算是有,她也聽不進去一個字。她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眼睜睜看著姐姐痛苦又無能為力,那種感覺,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遲。
還是好幾天后,她餓到虛脫暈倒,被護士送進急救室輸液。
躺在冰冷的急救床上,看著手臂扎著輸液的針頭,看著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流進血管里……
那一刻,她才猛然清醒。
她死了,誰為姐姐報仇?誰來照顧可憐又一無所有的姐姐?
姐姐的治病還需要很多很多錢,她怎么還能生病呢?怎么還能給她們的小家,增加一分的負擔?
她才開始逼著自已,一口一口地吃東西。她知道她吞下去的不是食物,是希望,是姐姐身邊的一抹溫暖。
而沈青瓷的身體……經不起那么久的折騰。
她體會過吐黃水和休克帶來的痛苦,她不希望沈青瓷真的到那一步。
而人的身體是很強大的,只要能想通,食物吃著吃著,所有的味覺都會恢復。
羅搖手下動作未停,聲音平緩繼續說:“夫人,我聽過一個說法,佛家講‘借假修真’。
我們這副肉身,或許就是我們在這一世修行的唯一‘道場’。”
“道場如果毀了,塌了,里面哪怕擁有再大的慈悲,再深的牽掛,也會隨之坍塌,無處安放。”
沈青瓷被毛巾覆蓋著的那雙眼睛,睫毛微微顫了顫。
羅搖稍稍加重指尖的力道,按壓在幾個關鍵的穴位上,緩緩化解那些凝結的郁結之氣。
“您不是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做嗎?還有好多好多牽掛?
您想資助更多貧困山區的孩子,想成立那所‘搖搖幼兒園’,還有……”
羅搖按摩的手指,輕輕停在沈青瓷后頸一處僵硬的結節上,用恰到好處的力度揉按著,聲音幾不可聞地放低:
“還有那個一直只想孤零零待在附樓,只想墮落毀滅的、被所有人厭惡的三公子……”
沈青瓷捻動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下。
這兩天,人人都在她面前說多吃點,讓清讓放心,讓每一個人家人放心。
卻從來沒有人提過……小錯……
羅搖接著繼續說,聲音放得更柔:“這世上除了您,或許真的再沒有第二個長輩,能理解他,接受他。”
“如果您真的就此垮了……您想想,往后偌大的周家,還有哪位長輩會護著他一句?哪怕只是一句。
他在周家,真的就再無庇蔭了。”
羅搖的聲音徐徐引導著:
“您現在勉強吃下去的每一口食物,其實也不是單純為了誰。
而是……為身體這個‘道場’,添一盞燈油,讓它不至于在風雨飄搖中,這么快就熄了燈。
為了讓這個道場存在的更久一些,能做更多還沒有完成的事,護太多還需要你護的人。”
“讓你在意的人身邊,還能有一絲溫暖,哪怕是渺茫的。”
沈青瓷聽到這些話,緊繃的肩頸肌肉,竟一絲絲地松懈下來。
她頓了很久很久,許久后,終于緩緩坐起身,拉下眼皮上的熱毛巾。
“小搖,謝謝你。”
是啊,她還不能倒下,她還沒看到阿錯好起來,沒聽到他叫她一聲母親,沒看到阿錯和清讓成家立業,結婚生子……
她的身體,是一道阿錯身邊、那些貧困孩子們身邊,哪怕很渺茫、卻不能失去的光。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沈青瓷終于伸手,端起一碗溫熱的山藥粥,緩緩吃了起來。
雖然吃得很慢,很慢,周身卻比之前多了一絲生機。
羅搖在旁邊伺候,將一旁“點心”遞過去。
看似是點心,實則是用上等肉茸和鱈魚等打成肉泥,加上一些香料,做成“平安順遂”四個字,再點綴上迷迭香、玉蘭花瓣等,看起來十分養眼。
羅搖笑容溫暖:“二夫人,吃點這個,我們討個好彩頭。”
門外,對面也是一個奢華的休息廳。
沈家眾人焦急地等待在里面,沒過一會兒,就看到羅搖出來了。
她托盤上端著的東西,空了好兩個餐盤。
所有人瞬間難以置信,很快又轉為驚喜、欣慰、感激。
“羅小姐!真是太謝謝你了!”
一群人圍上來,由衷地道謝。
沈老夫人更是抓住她的手,一把年紀了,眼眶緋紅,聲音沙啞:“還好有你!還好有你吶!不然我那傻姑娘……”
她這個歲數,兒女們都在為男人、為孩子操碎心,可她只希望自已的孩子能開心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