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屏住呼吸,立即開始緊緊盯著那扇厚重的門。
等。
希望安保室的人看到警報,希望能有人過來……
可是……等啊等。
等到燃燒的羊絨大衣燃盡,變成一堆灰燼。
等到煙霧漸漸散去,空氣里越來越冷。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小時。
門外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羅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果然,和她預料的一樣。
在這個家里,周錯的死活,沒人在意。
安保室里。
值班的中年保安喝著紅牛提神,突然看到監控屏幕上彈出警報提示。
他立即定位到警報來源。
是附樓,KTV室。
他瞬間撇了撇嘴,臉上的緊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煩。
又是那個私生子。
他們每次聚會,抽煙的抽煙,喝酒的喝酒,一個月能觸發七八次警報。
每次派人去看,都是些烏煙瘴氣的場面,惹不起的二世祖。
保安移動鼠標,直接點擊“確認警報-誤報-關閉提示”。
而房間里的羅搖,在等待了足夠長的時間后,終于確認現實。
不會有人來的。
如果今晚被關在這里的是周錯,如果他真的出了事,起火,被困……
恐怕他活活燒死在這里面,都不會有人在意。
這個認知,讓羅搖的心揪了一下。
但她沒有時間傷感。
必須進行下一個方案。
她走到墻邊,開始用尖銳的玻璃片切割墻壁上的軟包材料。
玻璃片不夠鋒利,她只能用盡全力,一點一點地割。
終于,她將真皮墻壁割下了一大塊軟包,搬進衛生間里。
然后她回到房間,從吧臺上挑選了幾瓶酒精濃度最高的烈酒——伏特加、威士忌、白蘭地。
擰開瓶蓋,開始朝著墻壁潑灑。
昂貴的酒液潑在離衛生間最遠的半邊墻壁上。
潑完酒后,羅搖回到原來的位置,重新開始鉆木取火。
她的手掌已經慘不忍睹。血泡全破了,皮肉外翻,每搓動一下木杵,都帶來鉆心的疼痛。
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用力,搓動。
汗水混著血水,滴落在木板上。
這一次,有了之前的經驗和殘留的木絨,起火快了很多。
“嗤!”
火苗再次竄起。
羅搖用最后的布料,引燃沙發上一個小靠枕。
她拿著燃燒的靠枕,站起身,環顧這個裝修奢華的房間。
這里的裝修……全屋定制軟包,進口地毯,真皮沙發……
全部加起來……恐怕要幾十萬?幾百萬?
前前后后,她在周家獲得的獎勵,入職當天的20萬,周書寧給的九千,周大夫人給的五十萬,秦美露承諾的幾十萬,還有未來兩個月的工資四十萬……
這些加起來,應該……夠還么……
羅搖看著手中燃燒的抱枕,火焰在她瞳孔中跳躍。
她想起周書寧拉著她試衣服時的溫柔,想起小霆焰把沾滿泥土的小手往她身上蹭時的咯咯笑聲,想起周燦拍著胸脯說“有事找我”時的爽朗……
他們不該成為周錯仇恨的陪葬品。
而周錯自已……那個把她關在這里,還要丟給她一件大衣御寒的周錯……
他也不該就這樣毀掉自已的一生。
如果,如果他們都是窮兇極惡、毫無溫情的雇主,她可以置之不理。
但、是對她很好的他們,她做不到。
錢沒了還可以再賺。
人和良心沒了,這輩子賺再多錢,也挽不回來了……
“對不起。”羅搖輕聲說,不知是對這間房間,還是對自已。
然后,她拿著燃燒的抱枕,走向那片被她潑了最多酒精的墻壁。
火焰觸碰到浸透酒精的軟包。
“轟——!”
火舌猛地竄起,濃煙開始滾滾涌著,在天花板上聚集,順著通風口向外滲出。
羅搖迅速后退到衛生間,用力關上門。
她用之前割下來的軟包材料浸濕,堵住門縫下方的縫隙。
又用浴巾等浸濕,塞進每一個可能漏煙的孔洞。
火災中,最致命的往往不是火焰本身,而是濃煙中的一氧化碳,能在幾分鐘內讓人昏迷、窒息。
確保門縫完全堵死后,羅搖走到浴缸邊,打開水龍頭。
冷水嘩啦啦地流出。
浴室是封閉式的,墻壁全是大理石。
堵住縫隙,就可以蓄水,將這里變成一個泳池。
只要冰冷的水關到一米六深。這里的門很難燃燒起來。
也可以抵擋高溫。
接下來。
只能等了。
等有人發現濃煙,等有人趕來。
她蜷縮在角落,開始保存體力,讓過度勞累的身體休息,緩解。
而此時的她并不知道——
外面,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五點。
她的沉思、猶豫、掙扎、準備和操作,花去了接近整整十七個小時。
莊園的盛大廣場前。
十幾輛豪車停著,每一輛都光可鑒人。
周湛深、周振邦、周大夫人、包括周書寧、江廉時都在。
周硯白包下了鎏·蘭臺,邀請所有人一起去。
并且言明:今天是十分重要的一天。有最重要的事情,讓家人務必到場。
幾房人雖然平日各有心思,但周硯白從不參與家產爭奪,人緣不算差,大家倒也愿意捧場。
沈青瓷站在自已的車旁,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搭淺灰色羊絨披肩。
她第五次拿出手機,撥通羅搖的號碼。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又撥打周錯的電話。
同樣關機。
沈青瓷的眉頭越皺越緊。昨晚阿錯把羅搖帶走了,之后兩人就都失去了聯系。
她讓吳媽去附樓找過,沒有人的蹤跡。
對于這個兒子,她能做得實在太少太少了……
只能每次在家里給他做點點心,眼巴巴地盼著他回來。
在他回來后,輕聲問一句餓不餓……
除此之外,年輕人的世界,長輩多教導一句,都只會換來孩子的厭煩。
而今天……
還有兩個小時,鎏蘭臺的盛典就要開始。
她本想著,帶阿錯和羅搖一起過去的。
吳媽上前輕聲安撫:“夫人,您寬寬心,可能三公子已經帶著羅姑娘先過去了。我先扶您上車吧。”
沈青瓷嘆了口氣,正要轉身上車。
突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見遠處的天空中,有一道異常的濃煙。
她猛地轉頭。
是附樓方向!濃煙滾滾升起!
“火!”沈青瓷失聲喊道,“那邊著火了!救火!”
她甚至顧不上形象,提著旗袍下擺就往附樓方向快步跑去。
旁邊的吳媽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盡:
“我今天早上去找人……沒看到三公子和羅姑娘在啊……怎么會突然著火……”
幾步外的周湛深,臉色幾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他直接轉向陳經,聲音低而冷硬:
“查監控。”
“是!”
陳經意識到什么,后背繃緊,迅速從車內拿出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幾秒鐘后,他的瞳孔驟然緊縮,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顫音。
“二公子……羅搖昨晚跟著周錯少爺進了附樓!”
“但十分鐘后,周錯少爺一個人出來了!”
“羅搖——還在里面!”
話落的瞬間,空氣驟然凝結。
周湛深倏然轉身,朝著濃煙滾滾的附樓大步走去。
那步伐極大,極快,墨色的大衣下擺劃出凌厲的弧線。
“小搖——!”
周書寧的尖叫也倏地響起,幾乎跌跌撞撞地奔跑著沖過去。
“嗚嗚嗚!羅搖!”小霆焰更是哇哇大哭,直接從車上跳下來,邁著小短腿就狂奔。
大房、三房的人,都不得不趕緊跟上。
安保人員已經先一步趕到現場。
附樓KTV室外,濃煙正從門縫、通風口不斷涌出,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看到周湛深大步走來,一名安保隊長滿臉煙灰,急聲匯報:
“二公子,是這間KTV室著火。”
“門鎖死了,找不到鑰匙——”
周湛深冷冷吐出兩個字:
“破門。”
幾名身強體壯的安保立刻上前,用破門錘撞擊門鎖。
“砰!砰!砰!”
沉重的撞擊聲一下接著一下,仿佛砸在人的心口。
“轟——!!!”
門被撞開的瞬間,積蓄的火焰和濃煙如同掙脫囚籠的惡魔,咆哮著噴涌而出!熱浪瞬間席卷走廊!
安保人員提前接好了消防栓,數道強勁的水柱立刻噴射而出,與火焰正面沖撞。
就在這片混沌、灼熱中。
周湛深踏前一步。
那雙深邃的眼里,似乎沒有焦急,沒有慌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倒映著肆虐的火光。
幾分鐘后,火焰被徹底壓制。
“羅搖?羅搖!”
周書寧不顧一切地沖了進去,腳上的鞋子在慌亂中跑掉了一只,她也渾然不覺。
她四處翻找著,沙發框架,倒塌的墻面下……
江廉時跟在她身后,無聲為她撿起鞋子。
又一個眼神,讓人為她搬起一件件沉重的物品。
“嗚嗚嗚……”周霆焰也紅了眼眶,哇哇大哭著,跟著一起徒勞地到處翻。
逼仄的空間里,翻涌著哭聲、混亂聲。
周湛深亦踏入這片廢墟。
他的目光一寸寸掃視。
眼底,從未有過的墨色。
沒有人。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那扇緊閉的衛生間門上。
實木門已經被火焰燒得碳化、變形。
里面,是最后的可能。
也可能,是墳場。
周湛深大步走過去,長腿一抬——
“砰!”
脆弱不堪的門板應聲炸裂,碎屑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