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開門,斜倚在門框上。
沒有穿外套,只一件單薄的暗紅色絲絨襯衫,雙手交疊環(huán)抱,露出的一截手臂很白,青筋明顯。
倚靠的姿態(tài)慵懶,黑色的休閑西褲,腿很長。
領(lǐng)口隨意敞著兩顆紐扣,露出過分蒼白的脖頸和鎖骨。
廊燈的光從他身后打來,將他頎長的身影拉得斜長,幾乎將門口的光線完全吞噬。
羅搖敏銳地發(fā)現(xiàn),他的臉色比往常更加蒼白,近乎透明,像是久病未愈,又像是失血過多。
那雙唇,是一種不正常的、近乎妖異的緋紅色,襯得他整個人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又危險(xiǎn)的美感。
周錯也在看她。
他眼神幽深,像結(jié)了薄冰的古井,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告。
“這么晚不睡,怎么還在我們的地界晃悠?”
嗓音比平時更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虛弱。
羅搖今天看到他,卻絲毫也不害怕,眼底深處,反而升騰起驚喜、開心。
沈青瓷已經(jīng)第一時間站起身,臉上滿是擔(dān)憂和關(guān)切:
“阿錯?你回來了?臉色怎么這么差?餓不餓……我讓廚房……”
“不用。”周錯打斷她,目光依舊鎖在羅搖身上,“我是來找她的。”
“我喜歡她伺候。現(xiàn)在,立刻,給我做碗面。二夫人……不會不給人吧?”
他的語氣慣有的散漫、刺人。
沈青瓷為難地看向羅搖,又無奈地勸:“阿錯,小搖也累了一天……”
“二夫人,”羅搖搶先開口,“我不累。正好我……今晚有些失眠。
我給三公子做碗熱湯面,很快就好!”
她臉上沒有任何排斥,甚至主動請纓。
沈青瓷看著她的盡職盡責(zé),滿是感動地握住了她的手:
“小搖,那就……麻煩你了。”
能有這么一個不怕阿錯、還愿意真心待他的女孩,實(shí)在是太難得了。
要是……
羅搖已微微頷首,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經(jīng)過周錯身邊時,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傳來的、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他沒有動,只是在她擦肩而過的瞬間,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羅搖壓著心底對他的害怕,步履平穩(wěn)地走出長廊,下樓。
周錯終于從后面跟上來,他卻沒有往廚房走,而是朝著附樓的方向。
她跟上。
夜色深沉,小徑兩側(cè)的路燈格外昏暗。
直到到達(dá)那棟冰冷的建筑。
“咔噠。”
一進(jìn)門,被上了鎖。
屋內(nèi),一片漆黑。
羅搖剛踏進(jìn)去半步,還沒來得及說話——
“砰!”一股大力驟然襲來!
后背被重重撞在冰冷堅(jiān)硬的墻壁上。
周錯的一只大手如鐵鉗般攥著她的手腕,高大滾燙的身體駭然逼近。
“你為什么要、阻止她去看鎏蘭臺?”
“你、知道了什么?說!”
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眼睛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這么近的距離,羅搖還發(fā)現(xiàn)他眼瞼下有濃重的青黑,額角甚至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攥著她手臂的大手,是不正常的滾燙。
他……好像是什么感染發(fā)炎、導(dǎo)致高燒了?
現(xiàn)在的他,就像是一頭隨時會嗜人的野獸。
羅搖手腕被捏得生疼,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
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在黑暗里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
“我知道那是你的安排。你想借明晚的煙花宴會,做手腳……傷害他們是嗎?”
“是又如何?難道不應(yīng)該?!”周錯嘶啞的聲音近乎破音。
“周錯……”羅搖忍著痛,和后背的冰冷,努力將聲音放柔,安撫、解釋:
“你誤會了!那些毒不是沈青瓷下的,是有人在瓷器里……”
“唔——!”
話未說完,周錯的身體晃了晃,朝著她微微傾倒過來。
那滾燙得要命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唇。
他的意識有些模糊,沒聽清楚她在說什么,連眼神也有片刻的渙散片刻。
但僅僅片刻,又猛地聚焦,里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偏執(zhí)與諷刺。
“什么……?”他低低地笑起來,笑聲干澀而凄涼,“連你……連你也在幫他們說好話?被他們……蒙騙了?”
他攥住她手臂的力道,似乎松了些。
“呵……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這樣……也好……”
他捂著她嘴的手力道絲毫未減,“這樣……我就更沒什么……可顧慮的了……”
“聽著,羅搖。”他逼近她,貼著她的耳朵,字字淬毒:
“不要……打斷我的計(jì)劃。你永遠(yuǎn)不知道……我為了明天的安排……付出了什么!”
說到最后,他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破碎,但轉(zhuǎn)瞬即逝。
又變成更深的危險(xiǎn):“你要是敢破壞……”
羅搖睫毛都顫了顫,只覺得撲灑在耳際的熱浪,就像是一片來自地獄的巖漿,能讓人粉身熔骨。
“唔……”她不想破壞,她只是想……
周錯似乎是察覺到她眼底的惶恐,忽然,他松開了些許力道,凝視著她眼睛。
“羅搖……”他低聲喚她,聲音里的暴戾褪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近乎乞求的孤獨(dú)。
“我身邊……沒有別的人了。”
“不選擇我……可以。”
“但別和他們站在一起……別幫他們……好不好?”
放柔的聲音,竟帶上一絲詭異的、病態(tài)的溫柔。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
“錢……等我繼承二房的財(cái)產(chǎn),成功了……我和你平分。”
他的語氣又變得急切,甚至語無倫次地補(bǔ)充:
“你要是現(xiàn)在就想要……我可以今晚就去賣個器官……也能給你一筆錢……”
“羅搖……”他再次靠近,聲音低得如同夢囈,“你點(diǎn)個頭……好不好?”
“就點(diǎn)個頭……答應(yīng)我……別管明天的事……”
他從來沒有這么求過誰。
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狠厲暴戾的盔甲。
像一個即將墜入深淵的人,拼命想抓住眼前最后一根稻草。
羅搖的心被狠狠揪緊,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蒼白病態(tài)的面容。
“唔……”
她用力點(diǎn)頭,更加劇烈地掙扎起來,眼神急切地想要傳達(dá)信息。
可周錯意識很是模糊,她的掙扎,在此刻就像是一柄尖銳的劍,瞬間刺進(jìn)他的心臟。
周錯啊周錯……你在奢望什么?怎么會有人選你!
全世界……都沒有人會要你。
羅搖這樣善良的女孩,又怎么會和他一起墮落?
就算她點(diǎn)頭,也是欺騙。
就像小時候無數(shù)個欺騙他的傭人。
就像生母欺騙他,跟著沈青瓷,可以過上其他小孩子那樣的好日子。
活了23年了,到底什么是真的?
只有自已!
只有自已出手,才能徹底結(jié)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