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區。
羅搖回到小小的保姆房后,先通過監控關注了姐姐的情況。
隨后,才坐到小桌前,打開一個帶著鎖扣的舊筆記本。
字跡工整清晰,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2023年9月15日。只顧著照顧嬰兒,沒提前注意到雇主家的布偶貓‘小朵’食欲不振,等到發現時已有些脫水。
罰:當晚背誦《寵物常見病癥狀及應急處理手冊》五遍,并且三天內只能吃饅頭。
羅搖,要銘記,雇主家的一切都要上心,盡善盡美。”
“2023年10月22日。雇主王姐硬塞200元紅包,推拒再三,因其言辭懇切,一時心軟收下。
后導致王姐與其丈夫激烈爭吵,【王姐丈夫獨自撐起一個家,掌握經濟話語權,工作也十分辛苦。】
錯在沒深入了解王姐家經濟分配狀況及潛在矛盾,隨意接受饋贈。
罰:退還200元紅包,并將紅包雙倍金額(400元)匿名捐給兒童福利機構,錢就從……生活費里省,一個月不能買肉。
羅搖,你要銘記,每個雇主的錢都來之不易。”
……
一條條,一樁樁,全是真誠的自我反省。
每次犯了錯,她都會在這個本子里,寫下自我檢討,加深記憶。
也是因為這些,19歲的她,小小的她,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村女孩,才能從最初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只會埋頭干粗活的小時工,成長為今天這個能爭取到豪門工作的金牌月嫂。
羅搖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字跡,想到剛才的事,提筆,在新的一頁,緩緩寫下:
“2026年1月13日。因手掌劃傷,清讓公子親自幫忙處理上藥。錯在……”
她停下筆,指尖微微發白。
當時,或許是周清讓的目光太過清澈坦蕩,那是一種不摻雜任何雜質、純粹出于教養與善意的舉動。
仿佛拒絕他,都是一種玷污,玷污那份純粹的善。
也或許,是周清讓本身,就擁有讓人不知不覺卸下心防、放松下來的力量。
溫潤如玉,謙和真誠,世界上,誰會不喜歡那樣的人呢?
可是羅搖,你是誰?
你只是周家聘請的、為期兩個月的月嫂。
保姆的職責,是做好分內的一切,照顧好被托付的人,解決麻煩,而非……成為麻煩,甚至需要主人家身份尊貴的公子親自為你處理傷口。
羅搖啊羅搖……你怎么可以……怎么能在周家人流露出的善意里,就暈了頭,忘了自已是誰?
你是來工作的,是來賺錢給姐姐治病、買一個家的。
這里,不是你的家,你沒有資格“放松”,沒有資格接受超出雇傭關系的關懷;
更沒有資格因為對方的溫和,就模糊了那條涇渭分明的界限。
逾矩,是這份工作最致命的毒藥。
“主仆有別,尊卑有序。”
周湛深那八個字,像八根鋼針,釘在她的脊椎上。
是的,她必須銘記,深刻骨髓地銘記。
不要再有絲毫逾矩,不要再給別人添任何多余的麻煩。
不要連這種最基礎的職業準則,都要靠雇主來提醒。
羅搖深吸一口氣,將這兩天來的松懈全數從胸腔里排出去,換上冷靜清醒的空氣。
她提筆,筆尖堅定地劃過紙面:
“錯在,忘了自已是誰。”
“罰:”
抄寫守則?節省開支?那些對于這一次的“錯誤”而言,遠遠不夠。
需要更嚴厲點的方式,將這個教訓深深刻進身體里,隨時警醒。
羅搖思考了大約一分鐘,眼神里才閃過一抹清明。
她繼續落字:“罰:以微小痛楚,警醒職業邊界,時刻銘記身份與職責。”
寫完,她放下筆,沒有絲毫猶豫。從隨身的工具包側袋里,取出一小截備用的火柴。
點燃,然后緊緊閉上小眼睛,趁自已都還沒反應過來,在自已手背上燙了一下。
“滋——”手背上瞬間留下一個小小的疤。
羅搖趕緊適時地移開。
她垂眸,看著煙頭大小的燙傷疤痕,目光也漸漸變得清亮清澈,像山澗的溪水。
這個位置,不偏不倚。只要垂眸就可以看到,隨時可以提醒自已:
記住你是誰。記住你的身份。記住那條絕不能跨越疏忽的線。
羅搖,只是一個小小的保姆。
處理完這個事情,羅搖才開始整理思緒,想工作上的安排。
小公子暫時不回來,但每天的注意事項,必須寫下來,交給張姨送過去。
霆焰小公子的天賦和興趣愛好,至今還沒挖掘出來。
尤其是……周錯,今天對她很有敵意。
她有些擔心,周錯在這樣的環境下,會不會哪天就按耐不住,做出什么失控的事來?
要是傷了周書寧和周大夫人……或者周清讓、周燦……
至少……在她還留在周家的這段時間里,她不想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
第二天。
黎明五點,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羅搖就換上整潔的工作服,目光清明,前往廚房,為周二夫人準備早餐。
她取來五谷雜糧,搭配新鮮時蔬和優質蛋白肉類,所有營養計算得精確均衡。
然后將軟糯的米飯混合不同顏色的天然蔬果汁,捏成憨態可掬的熊貓飯團、毛茸茸的小雞飯團、俏皮的玉桂狗飯團、圓滾滾的小豬飯團……
足足19個,每一個款式都不一樣,且大小精致得剛好夠人一口吃下。
她沒有選擇素白的瓷盤,而是用焯過水的西藍花做成小樹叢,用洗凈的香芹葉鋪就“草地”,用胡蘿卜片刻出小蘑菇點綴其間。
再將那些可愛的飯團錯落有致地放置進去,仿佛一群靈動的小動物正在晨間的森林里玩捉迷藏,生趣盎然。
最后,飲品她也花了心思。
不用新鮮的牛奶,改為現磨紅棗黃芪豆漿,溫補氣血,香氣醇厚。
她還將豆漿裝在她特意網購來的陶瓷杯子里。
淺粉色的杯身,圓潤可愛,上面立體的浮雕貓咪正抱著一個小奶瓶吸奶,粉嫩嫩的爪爪憨態可掬,萌得人心都要化了。
這份別出心裁的早餐,被她布置在莊園紅梅園里、一處避風的暖亭石桌上。
紅梅盛放,香氣縈繞,再加上桌上那片生機勃勃的“微型森林”,肅穆的冬日,似乎都變得生動、溫暖。
周硯白攙扶著沈青瓷緩步而來,踏入暖亭。
當沈青瓷看到石桌上的早餐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住。那雙總是籠著輕愁的眸子,也漾開一抹驚嘆。
“羅搖……你的手還是這么巧!這讓我怎么舍得吃?”
“吳媽,快把我手機拿來。”
她甚至控制不住,想要拍張照分享。
吳媽連忙遞上。
沈青瓷破天荒地舉起手機,對著那桌早餐認真調整角度,拍下一張照片。
還配文發布到朋友圈:
“小搖的照顧,讓這一刻,我仿佛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這一條動態,瞬間在家族群炸開了鍋。
周家小七少:啊啊啊!我沒看錯吧?二嬸竟然發朋友圈了?
周家二小姐:二嬸幾年不發一次動態的啊!上次二嬸發動態,還是清讓哥哥帶那個孽種去登山的照片呢!
某房間里,周燦更是從床上彈了起來:臥槽!這么幼稚的早餐!給五歲小孩吃都嫌幼稚!但給我吃——剛剛好!二嬸!求投喂!我也要!!@沈青瓷
某四叔母:@周湛深,@周書寧,這月嫂哪兒找的,安排來我家。
后面便是一堆的:@周湛深,@周書寧,這月嫂哪兒找的,安排來我家。+1
此時,一輛黑色轎車正平穩地駛向公司。
后座上的周湛深閉目養神,眉宇間凝著慣常的冷峻。
手機在西裝內袋里開始持續不斷地震動。他皺眉,拿出,解鎖。
家族群的紅點不斷跳躍,滿屏皆是議論。
一份兒童餐?至于如此喧嘩?
然而,當他的指尖點開圖片時,那份充滿巧思與童趣的擺盤映入眼簾。
他一向緊抿冰冷的薄唇,莫名微微揚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在周家,還沒見過如此幼稚的東西。
花園暖亭里。
羅搖對此一無所知。她安靜地侍立一旁,看到周二夫人臉上浮現出的笑意和放松,心底才微微松了口氣。
周二夫人的性格太過文靜,需要一些生動萌趣的,才能觸動她。
有分享欲的周二夫人,在這一刻看起來,總算鮮活了一些。
整個早餐時間,周硯白幾乎寸步不離,親自拿著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小飯團夾起,送到沈青瓷唇邊。
看著她小口吃下,他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仿佛她多吃一口,他的世界就明亮一分。
有枝開得正盛的紅梅,恰好斜斜伸展進暖亭一角。
周硯白忽然起身,走到那枝紅梅前,選了一朵半開的、姿態最美的,輕輕折下。
他走回沈青瓷身邊,動作溫柔至極地將那支紅梅,簪在她烏黑的云鬢間。
冬日稀薄的陽光透過亭檐,灑在她身上,紅梅映著雪白的肌膚,沈青瓷古典般的美人氣息愈加濃郁。
周硯白凝視著她,聲音低沉而繾綣:“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
“青瓷,你便是我的春信,萬物皆為你失色。”
沈青瓷蒼白的臉頰倏地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還有孩子在呢,胡說什么……”
周硯白只是笑,就那樣專注地看著她,看了許久許久,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夠。
青瓷,本就該是如此美麗的、生動的。
可惜……
如果……沒有如果。
直到他口袋里的手機響起,古籍研究所那邊有緊急事務需要他處理。
周硯白才回過神來你,“青瓷,所里有點急事,我得去一趟。”
他起身,替她攏了攏披肩,離開前,又不放心地看向羅搖,鄭重叮囑:
“羅搖,照顧好青瓷。”
羅搖低頭應下:“是,二先生請放心。”
隨著周硯白的腳步聲消失,暖亭里似乎一下子空曠寂寥了許多。
沈青瓷不再動筷,“小搖,陪我走走吧。”
羅搖連忙上前攙扶她。
那一刻,她看了眼石桌上剩余的飯團。
今天她總共做了19種小動物,就算全部吃下去,也就相當于一碗米飯,和一碟菜。
可沈青瓷到底還是只吃了8個,八個比夏威夷果大不了多少的飯團。
那一瞬,羅搖的眸色微斂。
沈青瓷的病,她知道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