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
羅搖聽到周清讓那句鄭重的承諾,心底稍微安心了些。
剛想說離開,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突然籠罩而來。
她抬頭看去——
只見沉沉夜色里,周二公子,周湛深,正踏著青石板路徑直走來。
昏暗的光暈勾勒,那側臉輪廓深刻而冷硬。黑色大衣,越發襯得他冷漠、寒意。
羅搖臉上原本的一點放松瞬間收斂,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迅速起身,垂首靜立:
“二公子?!?/p>
周清讓也看到了來人,比起羅搖的緊張,他如舊從容起身,淺聲溫潤:
“二哥怎么來了?”
周湛深已步入亭中,亭內空間本就不大,他這一進來,靜謐溫和的氣氛瞬間逼仄。
他視線落向周清讓:“怎么?我不該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仿佛冰層下有暗流涌動。
不等周清讓說話,周湛深又看了眼他眉間的疲憊。
“五弟剛回來,昨晚又一整夜沒安睡?!?/p>
“早些、回去、休息?!?/p>
每個字,帶著不容抗拒的分量。
周清讓昨晚的確一夜沒睡,今天又忙碌一整天。
“有勞二哥操心了?!?/p>
他道謝后,轉身看向一旁的羅搖,目光依舊溫和,再次叮囑:
“羅小姐,手上的傷口切記小心,三天內不要沾水。
如果有什么不適,或是……什么其他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說完,當著周湛深的面,也不疾不徐地將那藥膏,塞進羅搖手中。
“是?!绷_搖接過,面對周清讓,露出本能的禮貌的微笑:
“多謝五公子關心,我記住了。”
周清讓眉間才溫潤放松兩分,一襲月白色染血的白衣,徐徐融入夜色。
周湛深的視線落在羅搖那只小小的手上,目光愈發深了。
一直站在周湛深身后的陳經,還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他踮起腳尖,在周湛深耳邊用十分低的聲音飛快低語:
“二公子!小羅搖剛才對著五公子,笑得好溫柔!可她看到您,就跟見了教導主任一樣!”
話音剛落,陳經就感到到一股強大的冷壓感彌漫。
他立即退出亭子,趕緊走得遠遠的。
很快,亭子里只剩兩人。
昏黃的燈光下,空氣仿佛被抽干,遠處松濤隱隱,更襯得這里寂靜無聲、令人窒息。
周湛深面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墨色更濃,宛如化不開的深潭寒冰。
那深邃如寒夜的視線,落在羅搖身上。
“羅搖,你僭越了?!?/p>
他開口,字字清晰冰冷。
“清讓,是周家的五公子。而你,是周家聘請的月嫂?!?/p>
“主仆有序,尊卑有別?!?/p>
“別忘了你的身份。保持該有的距離!”
每個音節都帶著沉甸甸的、毫不掩飾的警告。
羅搖身形微微一僵,將頭垂得很低。
是了。
她剛才竟然和周家最受敬仰的五公子“單獨”相處……還接受了他親自上藥……
即便事出有因,即便周清讓仁厚,但這在規矩森嚴的周家,尤其在周湛深眼中,甚至在她自已的規則里,都是極大的“不懂規矩”和“逾越”。
剛才,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忽略了。
羅搖心里滿是自責,當即認錯:
“多謝二公子提醒!二公子教訓的是!”
“今晚是我疏忽,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她的聲音十分真誠。
說完,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她朝著周湛深再次躬身,便快步離開。
然而,她的腳步剛邁開——
“站住?!?/p>
周湛深冰冷的聲音響起,命令。
他邁開長腿,高大的身軀如同一道鐵墻,攔在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我讓你走了?”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沉,更冷冽。
周身強大的氣場,近乎將人籠罩、吞沒。
羅搖垂著頭,認真地答:“回二公子。我正是謹記您的教誨,和公子們保持距離。
當然,也包括二公子您。”
“如果二公子有什么工作上的吩咐或警告,可以讓王媽轉告我。”
說完,她不敢再看周湛深半眼,側身就從周湛深身側的空隙中“滑”了過去,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
周湛深的視線落在她消失的方向,薄唇驟時抿成冷硬的直線,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陳經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簡直嘆為觀止!
這小羅搖……劃清界限的速度和果斷,簡直是在二公子的雷區蹦迪!
現在好了叭……二公子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已的腳……
周湛深佇立原地,如同夜色中的一尊冰雕。
良久,他邁步走出八角亭,重新踏入沉沉的夜色。
步履依舊沉穩,脊背如寒松,仿佛之前只是個不存在的插曲。
只有陳經敏銳地察覺到——二公子此刻的心情……恐怕比大冬天辛辛苦苦孵蛋,最后一低頭卻發現自已啄碎了唯一雞蛋的老母雞,還要糟糕上十倍??!
到了主樓華麗而空曠的大廳,陳經抬手摁電梯時,周湛深冷硬的聲音忽然響起:
“二樓?!?/p>
陳經一愣。二公子平日若非必要,極少主動去其他兄弟的樓層,尤其是有周錯住過的二樓。
但他立刻反應過來,按下了二樓的按鍵。
周湛深徑直走到周清讓的房門外。
周清讓剛洗漱過,穿著一身質地柔軟的白絲綢浴袍,墨發微濕,更襯得面容清俊,不染纖塵。
看到門外的周湛深,周清讓微微訝異,隨即溫和一笑:“二哥?這么晚有事?”
周湛深佇立在門口,沒進去,吐出的字句不容置疑、冷硬:
“周清讓,記住家訓第1條?!?/p>
周清讓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眉間幾不可察地微皺。
周家族人第一條,也是24年前由老爺子親自修訂:禁止與傭人戀愛。
自從當年出了父親的事情后,這條禁令便成了所有周家族人血液里必須銘記的烙印。
周家人,可以在外面你情我愿戀愛,甚至可以包養明星,但唯獨——傭人,是絕不可觸碰的高壓線。
周清讓不知想到了什么,那雙溫潤的眸子里似有復雜的情緒翻涌。
但只是片刻,便恢復了慣常的平和與淡然。
“二哥放心?!?/p>
“你知道的,近幾年,我沒有成家婚戀的打算。”
周湛深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是在審視他話里的真實性。
最終,他面色稍緩,什么也沒再說,轉身離開。
陳經跟在他身后,眉頭卻皺得能夾死蒼蠅。
所以……二公子特地繞到二樓,就為了跟五公子說這么一句警告的話?
不明覺歷……好像發現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還有……周家家規…………那可是老爺子當年盛怒之下親自定下,并讓所有全家族上上下下抄誦銘記。
現在二公子拿來警告五公子……以后如果他自已……咳咳,那可有好戲看了!
而房間里,周清讓在門關上后,轉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書籍。
封面燙金,卻已有些陳舊——《周氏家規》。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冰冷的封皮,指尖停留在“第一條”的位置,摩挲著那凸起的字痕。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映不出太多情緒,只有眼睫垂下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無言的陰影。
很快,他便將家規重新合上,放回原處。
他走到窗邊,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周管家,是我,清讓?!?/p>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
“勞煩你務必查清楚,今天除了我和羅小姐,還有誰進出過阿錯的房間。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