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再稍等片刻。”
羅搖手腳麻利,很快從車上,大箱小箱的開始搬東西。
一張古樸的長實木小桌。
一張做工精致的木椅。
布置在一棵結(jié)果最密、枝椏形態(tài)最美的老樹下。
頭頂便是沉甸甸垂下的紅果枝條,背景是野蠻生長的荒草和裸露的褐色泥土。
沒有石板,沒有園林,只有最原始的鄉(xiāng)野為景。
她細(xì)心地往椅子上鋪好厚厚軟軟的羊毛墊。
“二夫人,快坐?!?/p>
吳媽攙扶著沈青瓷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坐下。
二夫人看著羅搖那和她一樣纖瘦的身形,卻像有無窮的力氣,來回搬運著大大小小的箱盒,她又連忙吩咐:
“吳媽,快叫上司機(jī),幫小搖一起。”
“好嘞!”吳媽安頓好她,立刻小跑過去幫忙。
不一會兒,一個小小的炭火泥爐被點燃,橙紅的火苗跳躍著,驅(qū)散了冬日的寒意。
羅搖在爐上架起鐵絲網(wǎng),擺上紅薯、板栗、橘子、紅棗……又取出一只小巧的砂壺,里面煮上鮮奶,加姜片,玫瑰花。
這是當(dāng)下十分流行的圍爐煮茶。
炊煙裊裊,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木炭的暖意彌漫開來,在這片山楂林里,整個冬天似乎都跟著溫暖起來。
吳媽在一旁看得眉眼舒展,低聲道:“還是年輕人有想法。”
羅搖又搬來一個個盒子,在桌子上擺放上一疊又一疊、精心制作的黑芝麻山藥糕、茯苓糕等。
最驚人的是,每一塊糕點都被做成了文字的形狀,拼湊在一起,竟是一句生機(jī)勃勃的詩:
“冬晴好行腳,何處不梅花。”
這是羅搖知道沈青瓷喜歡古典,特地做的詩句。
意思是:冬天里天氣晴朗,正是出門散步的好時候。只要心中有景,放眼望去,何處不是盛開的梅花?
就如此刻,頭頂這漫山遍野、紅得灼眼的野山楂,不就是冬日里最熱烈的“梅花”么?
沈青瓷的目光落在那些巧奪天工的文字糕點上,再緩緩移向周圍鋪天蓋地的紅彤彤的果實,心情都跟著明亮幾分。
她還從沒有見過,有人能把食物,做得這般有意境,還能以景悟人。
吳媽和司機(jī)不懂這些風(fēng)雅,極有眼色地退到稍遠(yuǎn)處守著。
羅搖在小爐邊坐下,用筷子夾起一塊“晴”字形的糕點放在小碟里,遞過去:“二夫人,嘗嘗看?”
沈青瓷接過,優(yōu)雅地淺咬一口。
糕點入口的瞬間,她眉眼間那層揮之不去的輕愁,明顯被沖淡了許多。
“清甜不膩,香香軟軟?!彼行@喜地看向羅搖:
“羅搖,你的手太巧了。還有這精心尋找的風(fēng)景。
在這樣的地方用餐,的確……心曠神怡。”
羅搖坐在一個小小的折疊凳上,邊用鐵夾翻烤紅薯,邊說:
“雖然您常去古寺靜心,但寺廟里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總歸有人工規(guī)劃的痕跡,太過規(guī)整?!?/p>
“最能觸動人的,永遠(yuǎn)是最原始簡單的大自然?!?/p>
酸味,也能喚醒人的味蕾。
她的目光落向一掛垂到面前的果枝:“您看這些果實,冬天這么冷,到處一片蕭條,還在這么偏僻無人問津的地方。
但它們還努力掛在枝頭,努力汲取營養(yǎng),極力綻放著屬于自已的顏色。一串串,紅彤彤的,好可愛呀。
“還有地上的果實……”
她的目光垂落在地:“它們看起來是凋零了,爛了。
可您知道嗎?它們果肉里的糖分和養(yǎng)分,會慢慢滲進(jìn)泥土里,變成肥料。
里面的核,明年春天,就會從某個縫隙里冒出清脆的綠芽,然后漸漸地、又成為一棵頂天立地的大樹?!?/p>
她邊說,邊剝開或是烤得咧開口的板栗,或是桂圓,放進(jìn)沈青瓷手邊的小碟。
“凋零或許從來不是結(jié)束,是換了另一種方式,準(zhǔn)備重新開始?!?/p>
沈青瓷靜靜聽著,目光隨著她的話語,從枝頭熱烈的紅,移到地上靜默的果,再看到泥土縫隙里那些頑強(qiáng)探出頭的小小綠苗。
是啊……結(jié)束,也可以是另一種開始嗎……
這個簡單的認(rèn)知,像一道微光,輕輕叩擊著她封閉已久的心門。
閑聊的不知不覺間,她竟將碟子里剝好的板栗和桂圓,一顆顆吃了下去。
不遠(yuǎn)處的吳媽看著,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
往常二夫人上午醒來,最多喝幾口溫水,吃半塊糕點,說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可現(xiàn)在……夫人竟然吃了兩塊糕點,還吃了6顆堅果!
二十三年多了……她太久沒見夫人有這么好的食欲了!
羅搖卻清楚,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
目前二夫人的食量,只相當(dāng)于一個5歲的孩子。
紅薯烤熟了,羅搖將小小的紅薯剝開,露出金紅流蜜的瓤,香甜的熱氣撲鼻而來。
她將一半遞到沈青瓷面前:“二夫人,您再嘗嘗這個?”
沈青瓷卻輕輕搖頭,聲音溫軟:“小搖,我真的吃不下了……你吃吧。”
羅搖也不勉強(qiáng),笑著將另一半紅薯拿過來,自已咬了一口。
頓時,她滿足地瞇起了眼睛,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像被陽光瞬間照亮。
“唔……二夫人您不知道,這烤紅薯超級好吃!”
她聲音里帶著純粹的歡愉,一邊吃一邊描述,像個發(fā)現(xiàn)寶藏的小孩子:
“香香軟軟的,甜得正好……好像能吃到陽光曬透泥土的味道,還有秋天收割后田野里的那種香氣……整個人都暖洋洋的,好像被太陽籠罩著!”
她吃得眉眼彎彎,絲毫不像是作假。
吃著紅薯,也像是回到了和姐姐在一起的童年,臉上的笑容簡單、純粹,極具感染力。
沈青瓷以往在周家吃飯,大家全都食不言寢不語,精致而冰冷。
她從沒見過有人,能吃東西吃得這么快樂。
那種快樂……好像會傳染。
“真有……那么好吃么?”她輕聲問,語氣里帶著一絲久違的好奇。
羅搖眼睛一亮,立刻用干凈的紙巾將剩下那半塊紅薯仔細(xì)包好,又在上面放上一把小銀勺,遞到沈青瓷手中:
“您嘗嘗就知道啦!”
沈青瓷接過,用勺子輕輕挖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溫?zé)岬?、綿密的、純凈的甜意在舌尖化開。
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直接而樸實的甘美,沒有任何復(fù)雜香料的修飾,只有食物本身最本真的味道。
她竟忍不住,又多吃了幾口。
“小搖,”她抬起頭,眼眸里映著溪水般的柔光,“你剛才說,這個叫紅薯是嗎?我想買一些,給我資助的那些孩子們送去?!?/p>
羅搖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周二夫人吃到喜歡的食物,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那些素未謀面的孩子。
她似乎……真的不像周錯口中那個會下毒害人的蛇蝎。
羅搖只是短短一瞬的分心,很快笑容更暖,聲音放得很柔:
“夫人,不用特意買。這是普通家庭或者學(xué)校里,每年都會必吃的食物呢~他們甚至已經(jīng)吃膩啦。”
“這學(xué)校里,這些紅薯還有幾種做飯,炒紅薯絲……”
羅搖就這么陪著她,在這片熾烈的紅果林下,圍著溫暖的小爐,閑坐,閑聊。
不知不覺間,主食、堅果都吃下去了。還需果蔬奶類。
羅搖像個小魔術(shù)師,在沈青瓷喝完小半截烤紅薯后,適時遞過去一杯玫瑰烤奶。
松松軟軟的奶泡,被她做成一群群立體的、憨態(tài)可掬的小貓。
遞過去時,小貓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duangduang的,可愛極了。
周二夫人又沒忍住,接過來喝了幾口。
不止好看,還很獨特的味道。
牛奶里加了一片姜,去除寒氣;
又撒上玫瑰花,泛著淡淡的清香;
還有不知名的果蔬,毫無澀味,只有清香。
“小搖?!鄙蚯啻陕曇衾锶旧蠘O有生機(jī)的驚嘆:
“你這雙手,真的像是無所不能。將來誰娶到你呀,簡直會是天大的福氣!”
“那是?!绷_搖也不謙虛,眉眼彎彎地笑了笑,卻沒有接這個話題。
“母親?!币坏罍貪櫲缬袷噙档穆曇?,忽然從古道那頭傳來。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周清讓從鄉(xiāng)野小道走來。
依舊是一身月白,清俊的面容在冬日蕭瑟的背景和周圍熱烈的紅果映襯下,如同一抹溫潤的月光,永遠(yuǎn)自帶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青瓷見到他,眼底頓時騰起關(guān)切:“清讓?你怎么來了?阿錯呢?”
她下意識地朝他身后望去。
提及周錯,周清讓想起了昨晚,溫潤的眉宇間,幾不可察地籠上一層復(fù)雜的陰影。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羅搖一眼。
當(dāng)下他先溫聲答道:“母親放心。昨晚我親自送阿錯回房,也為他處理好了臉上的傷?!?/p>
“今早我離開時,阿錯還在睡。我便先去探望了祖父祖母,還有外公外婆?!?/p>
“聽說您來了這兒,就順路過來看看。”
他本擔(dān)心郊外風(fēng)寒,特地帶了厚厚的羊絨斗篷過來。
但此刻看到這暖意融融的圍爐、母親臉上罕見的松弛,以及羅搖井井有條的安排,心頭的擔(dān)憂緩緩落下。
他的目光,繼而落向安靜坐在一旁的羅搖身上:
“羅小姐,我車上正好帶了些今早空運來的新鮮菌菇和山野時蔬。今天中午正好在這兒用頓便飯。”
“可能要麻煩你,隨我去車上取一下?!?/p>
他的聲音很溫柔,可羅搖的眼皮倏地顫動了下。
周清讓,不是真的需要她幫忙搬東西。
他是……有話要單獨跟她說。
昨晚,他在找周錯……
那他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她和周錯之間的約定?
如果周清讓發(fā)現(xiàn),周錯想毀了整個家……如果他發(fā)現(xiàn)……她來周二夫人身邊,是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