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身上一直揣著周書寧給她的備用手機(jī),暫時沒有啟用過。
此刻那小小的手機(jī),卻在身上劇烈地震動起來。
工作時間,她從來不會接打電話。可這是周書寧給她的手機(jī)。
她擔(dān)心周書寧有急事,便趕緊走到僻靜的消防樓梯口,接通。
“搖搖!”電話那端傳來周書寧清亮中帶著雀躍的聲音。
“我?guī)е¤獌喊峄亟易商炖玻∵@兩天你不用為我們準(zhǔn)備什么,好好照顧二嬸就好!”
“對了對了!”她的語氣突然認(rèn)真起來,“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一定一定、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不然的話……我就三天不吃飯!說到做到!”
羅搖聽得失笑,只能輕聲應(yīng)道:
“好,如果遇到棘手的情況,我一定會聯(lián)系您。”
周書寧這才放心地掛斷電話。
而羅搖則收好手機(jī),心里暖暖的。
她又何嘗不知,周書寧是想幫她減輕負(fù)擔(dān)。
想起初見時周書寧歇斯底里的模樣,她眉眼間又多了一抹溫柔。
周小姐能恢復(fù)這樣的明媚照人,真好。
羅搖來到周二夫人的房間門外。
她很快調(diào)整好狀態(tài),眼底只剩一片晨光般的柔和澄澈。
“二夫人,早安。”
聲音如同拂過窗紗的第一縷陽光般溫和,沒有任何不該有的狀態(tài)。
現(xiàn)在,周二夫人是她需要照顧的人。
在沒有確鑿證據(jù)之前,她不會輕易斷定、周錯所說的那個真相。
周二夫人聞聲抬眸,那雙總是帶著淡淡憂愁的眼睛里,浮現(xiàn)出一絲無奈的歉意。
“羅搖,又要辛苦你了……我這樣的身體,很是沒用,總是給你們晚輩添麻煩。”
本來想讓羅搖好好休息兩天的……可是昨晚、硯白竟然逼她來照顧她……
“咳咳咳……”想到這些,一陣壓抑的咳嗽便從她喉嚨里溢出。
羅搖連忙上前去,一只手輕輕扶穩(wěn)沈青瓷單薄的身子,一只手動作舒緩地輕輕為她拍撫后背:
“夫人怎么能這么想呢?照顧您,不是負(fù)擔(dān),是幸運。”
羅搖解釋說:“在您身邊,沒有小霆焰的喧囂,也沒有三公子的刁難。
這是上天賜予我的、一份難得的輕松和寧靜呢。”
她語氣里帶著點俏皮的打趣,沒有絲毫恭維或奉承。
“而且我考取過全國最高級別的專業(yè)注冊營養(yǎng)師證,一直沒有派上過用場。
現(xiàn)在,是您給了我一個展示的舞臺。”
羅搖臉上眼睛里亮晶晶的,是談起自已專業(yè)時,純粹而熱烈的光。
“所以。”她給周二夫人倒了一杯茶,語氣真誠而懇切:
“請您安心接受我的照顧叭~”
沈青瓷怔怔地看著她。
這個女孩……明明是在“伺候”她,姿態(tài)卻不卑不亢,眼神干凈坦蕩,甚至還帶著一種……由衷的熱情。
這莊園里,傭人太多太多了,很多人一邊賺著高額的月薪,一邊又覺得伺候人是份卑賤的職業(yè)……
唯有羅搖。
“羅搖啊……”沈青瓷的聲音更柔了,蒼白的臉上泛起暖意,“你是我見過……最喜歡的女孩子。
周家能招到你,是我們的福氣。”
羅搖淺笑,笑容像是初綻的梔子,清甜淡淡:
“夫人言重了。蝴蝶會留在盛大的花園里,都是雙向選擇。”
“既然您喜歡我,那可更要好好配合喔。”
她站在周二夫人身后,為她檢查腦后的傷。
傷口不大,一夜之間就已經(jīng)結(jié)疤。
小時候她在田地里割谷子,被鐮刀勒破的傷口,會比這個深。
她可以放心執(zhí)行接下來的計劃。
“夫人,請您再休息一會兒,我去為您準(zhǔn)備早餐。”
她細(xì)心地將沈青瓷身后的靠枕調(diào)整到最舒適的角度,“不過等會兒可能要帶您出去走走。
二樓雖然雅致,但到底是在室內(nèi),不接地氣。”
“好。”沈青瓷柔聲應(yīng)下,聲音像江南水鄉(xiāng)最溫軟的雨絲,“你想怎么安排都行,不必太麻煩了。”
她的口吻里,是對世界提不起太多興致的淡然,卻也有著對羅搖這份心意的珍重。
羅搖退出房間,在走廊里遇到了早就等在那里的吳媽。
吳媽五十多歲,身形干練,眉眼間卻刻滿了常年操勞的風(fēng)霜。
她是二十四小時貼身照顧沈青瓷的老人,幾乎沒見過她離開沈青瓷超過半小時。
此刻,吳媽臉上帶著明顯的疑慮,壓低聲音問:
“羅搖,你……都不先問問夫人今早想吃什么嗎?或者,至少備餐前,讓她看看菜單行不行?”
羅搖示意吳媽跟她到一處無人的角落,才停下,目光平靜又恭敬地看著她:
“吳媽,想必之前來的人,都是這樣先問夫人喜好,然后按喜好搭配對吧?”
“但夫人喜歡吃的,來來回回就是那幾樣食物,幾十年了,再喜歡也該膩了。”
“更何況,夫人的身體需要更多樣、更均衡的營養(yǎng),而不是一味遷就口味。”
所以她備餐,避開周二夫人不喜歡的、和過敏的就好。
吳媽聽得一怔,若有所思。
“羅搖,你果然和別的人不太一樣。只是……”
她眉頭緊鎖,憂色更深:“夫人的身體沒這么簡單。
她胃口本就極小,若是碰上不合意的,更是連一口都難以下咽……
這二十幾年,我看著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心里急,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不像是一個只拿錢辦事的傭人會有的眼神。
羅搖心中微動,看著這位幾乎將半生都奉獻(xiàn)給沈青瓷的前輩,語氣放得更緩:
“吳媽放心,我有個想法……”
她將自已的安排低聲說了出來。
吳媽聽完,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簇光:“好!好!我這就去安排!只要能幫到夫人,讓我做什么都行!”
兩個小時后。
羅搖從廚房里出來,吳媽已經(jīng)叫好了車。
羅搖把裝了所有物品的箱子,一個一個往車上搬。
周二夫人被吳媽從樓上扶了下來,裹著十分厚的羊絨外套,頭上也套上羊絨帽子。
她看著大堆小堆搬上車的箱子,蹙眉問:“你們這是?”
羅搖難得露出一點俏皮的神色,回過頭對她眨了眨眼,唇邊漾開一抹笑:
“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吳媽也笑著安撫:“方案我都看過了,絕對穩(wěn)妥,夫人放心。”
她們一同上了車。
很快,車子到達(dá)郊外,是尋常的冬日田野。
羅搖扶著周二夫人下車,走過一段長長的土路,繞開一片光禿的楊樹林——
下一秒,世界驟然換了顏色。
那是一片荒廢多年的野山楂林。
冬日的樹木早已落盡葉子,可每一根遒勁的枝干上都綴滿了密密麻麻的、鮮紅如瑪瑙的果實。
在這蕭條的冬日背景里,燃燒著一片驚艷的、滾燙的紅,給人無盡的溫暖。
沈青瓷的腳步頓住。
望著那片鋪天蓋地的熾烈的生命力,那雙總是籠著輕愁的眼睛,像是被無聲撫平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