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人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羅搖臉上。
“羅搖?!彼穆曇糇兊玫统炼嵵兀瑤е环N推心置腹般的懇切。
“我與你說這么多,并非是為了論人是非。是想讓你明白——”
“周錯這個人,絕沒有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簡單?!?/p>
“他和母親,都是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
“這些年,青瓷對周錯掏心掏肺的好,他可曾記過一分?可曾真心實意喊過一聲‘母親’?
“你照顧他這么多天,他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道謝?”
“虧得青瓷天天為他操碎了心,我真是替她不值!”
羅搖又敏銳地抓住了一點,心理更加疑惑。
按理說,妯娌之間關系最是微妙,尤其周大夫人如此精明強干。
如果二夫人沈青瓷真的如周錯所說那般“佛口蛇心”,是在演戲,周大夫人怎么會看不出來?
如果看出來了,周大夫人更不可能這么向著二夫人沈青瓷……
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相?
她已經(jīng)完全分不清了……
“其實,你過去照顧他,也正好。”
周夫人終于進入今天的正題:
“實不相瞞,湛深他嫉惡如仇,周家的每一個正統(tǒng)公子,都見不得私生子?!?/p>
“如果私生子都能繼承家產(chǎn),那把正室和正統(tǒng)放在什么位置?”
“他們對周錯的態(tài)度,自然不可能親熱。甚至……有些排斥,也是人之常情。
可我擔心的是……”
周大夫人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里終于透出濃濃的、屬于母親的憂慮。
“周錯那條藏在暗處的毒蛇,遲早會對湛深,對書寧不利?!?/p>
“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找他犯罪的證據(jù),想將他,和他那個心思不正的生母,一起送進去。
判個死刑最好,一勞永逸,永絕后患?!?/p>
羅搖心頭猛地一緊。不愧是執(zhí)掌周家內(nèi)宅多年的當家主母,竟然已經(jīng)敏銳地察覺到了什么。
也不怪周錯在周家生活,不惜一次次用生命和健康來偽裝……
因為在豪門里,談笑間便是你死我活。
周大夫人又嘆息:“不過,查來查去,他除了跟些三教九流的人廝混,玩的女人也都是你情我愿,喝酒胡鬧更不犯法。
竟是半點切實的把柄都抓不到!很是狡猾!”
周大夫人伸出保養(yǎng)得宜的手,輕輕覆在羅搖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羅搖?!彼粗_搖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
“你堅持過去照顧他,如果……如果能發(fā)現(xiàn)什么關于他的把柄,或者聽到什么不尋常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只要能保護好書寧,保護好湛深,保護好我的孩子們……我一定不會虧待你!”
“錢,資源,甚至你姐姐的病……我都能給你最好的?!?/p>
羅搖聽得心驚膽顫。
所以,周大夫人今晚聊這么多,是希望——她去周錯身邊做間諜?做眼線?
兩個夫人,一個周二夫人,為了兒子的健康不惜下跪;一個周大夫人,也是為了子女的安全,苦口婆心……
全都是沉甸甸的母愛……
她,一個小小的月嫂,能做什么……該做什么……
“對了,羅搖,”周大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語氣變得輕快了些,臉上也露出關切。
“還有個好消息,差點忘了告訴你。你看看這是什么?!?/p>
她說著,從身上取出幾張照片,和一串掛著向日葵掛件的鑰匙,遞到羅搖面前。
羅搖疑惑地接過,低頭看去。呼吸,瞬間停滯。
照片上,是她的姐姐,羅飄飄!
但不是躺在那個昏暗破舊、彌漫著霉味的出租屋里。
而是被人安置在了一個明亮、整潔、充滿陽光的一室一廳小公寓里!
姐姐躺在一張鋪著嶄新真絲床品的床上,睡得十分安穩(wěn)恬靜,眉宇間似乎連長久以來的痛苦郁結(jié)都舒展了幾分。
旁邊的衣柜敞開著,里面掛滿了嶄新的、質(zhì)地優(yōu)良的衣裙。
那些款式……羅搖認得,是周書寧之前送給過她的衣服。
周書寧竟然又一模一樣、備了第二份給姐姐!
周大夫人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之前書寧從湛深那里,偶然聽說了你姐姐的事?!?/p>
“你這孩子,這么大的困難,怎么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呢?”
“看你整天忙忙碌碌的,書寧這孩子心善,就跟我商量著,趁你不在,悄悄去幫你姐姐搬了家,也給她添置了些日常用的東西?!?/p>
“書寧想得周到,知道你不愿意平白接受太多饋贈。
這套小公寓離莊園不遠,大概七八公里,因為是老式樓房,在頂層,沒有電梯,所以月租金很便宜,只要兩千塊?!?/p>
“到時候租金你自已來付,就不用覺得心里過意不去了。”
羅搖看著照片里,那個干干凈凈、整整齊齊的房間,還有安寧祥和的姐姐。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溫暖、感激、不安……
雖然,她很清楚,周大夫人做這些,帶著功利性,是想用恩情捆綁她,讓她心甘情愿地為大房所用。
可是……她們對她,尤其是周小姐,是真的很好很好。
就連周二公子周湛深,在知道她的處境后,也那么大方地直接撥了一套房。
從來沒有哪個雇主、會對一個傭人這么細致地好……
她要不要告訴他們……關于周錯的事……
可是……周錯也是一個犯錯、走在歧途的孩子……那充滿血淚的控訴……那孤絕凄慘被人厭棄的童年……
還有……玉石俱焚的恨意。
現(xiàn)在說出去,等同于直接將周錯往絕路上逼……
就算不顧及他,他也很有可能狗急跳墻……做出更多連她也失控的事……
羅搖的心里,經(jīng)歷著激烈的天人交戰(zhàn)。
但僅僅十幾秒鐘后,所有的交戰(zhàn),被她強行按捺下去。
她站起身,朝著周大夫人,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大夫人,謝謝您。也謝謝周小姐?!?/p>
“你們對我的好,對我的幫助,我會一直一直記在心里,絕不敢忘。”
“如果我……在照顧周錯少爺?shù)倪^程中,發(fā)現(xiàn)什么有用的線索,一定會及時告知您?!?/p>
“我會盡我所能……絕不會讓書寧小姐、湛深公子他們,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她的語氣里,是誠懇的保證。
卻到底是沒有先說出周錯的事。
在不確定事情真相的情況下,不能輕易草率地成為一片雪崩前的雪花。
至少要徹徹底底想清楚后,再做決定。
至于她們的恩情……她會想方設法地還,哪怕是命。
而不是現(xiàn)在,用一個不確定的答案去做交代。
不過……
從那個靜謐卻逼仄的小會客室出來,羅搖心情還是格外沉重。
一邊是身世凄慘、滿懷恨意、行事極端的周錯;
一邊是待她親和、給予她切實幫助與尊重的周書寧母女。
這種感覺,就像是深陷在一個泥潭漩渦,似乎怎么選擇……都是錯……
她不由得想起周大夫人那句話:
“我大兒子商懿,有的是本事,不管什么棘手的問題,他都能解決?!?/p>
商懿公子……那個只在傳聞中的男人,驚鴻一瞥中深刻印象的男人。
高大,沉穩(wěn),氣場強大到令人不敢直視。
如果是他那般站在云端、俯瞰全局的智慧和能力,遇到自已這樣進退維谷的困境……會做出什么樣的抉擇、想出什么樣的化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