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幾乎是憑著本能,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那片黑暗的森林,回往自已的傭人房。
路過巍峨主樓時,她下意識地抬了抬眼。
二樓那間三面落地玻璃的禪房,此刻還亮著暖黃色的光。
透過朦朧的窗紗,隱約能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依舊坐在蒲團上,背脊挺直,一動不動。
素淡的淺灰色衣衫,纏繞在腕間的檀香佛珠,還有那仿佛亙古不變的、低垂誦經的姿態……
那樣的寧靜、出塵,仿佛與世間一切污濁和算都絕緣。
這樣的人……真的會是周錯口中那個“佛口蛇心”、暗中下毒欲置人于死地的惡婦嗎?
羅搖心里的那團亂麻越攪越緊。
不,不能再想,不能再深入了。這潭水太深,稍有不慎就是滅頂之災……
她只是一個小小的月嫂……想賺點辛苦錢回小鎮的月嫂……
羅搖加快腳步,回到那間狹小卻安全的傭人房。
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小的、商場開業贈送的皮質記事本。翻開前面日歷頁。
日歷上已經過了的日期格子,被她用彩色記號筆,畫有向日葵。
1、2、3……再加上今天的,總共14朵了。
合約兩個月,還有46天……
等再畫上46朵向日葵……46天之后,她就能拿著錢,帶著姐姐……離開這座華麗卻令人窒息的莊園,回到那個雖然偏遠但安寧、有陽光和炊煙的小鎮。
想到這,像黑暗中出現的一點微光,稍稍驅散了她心里的沉重霾。
羅搖用力合上本子,仿佛也合上外面那個復雜可怕的世界。
這一次,她是真的想要逃避,真的不想再關注附樓的任何消息。
她給自已打來一盆冷水,仔仔細細清洗掉腳上沾染的泥土和枯葉,換洗干凈,前往嬰兒房。
只是……
一路上,夜色中的周家莊園,燈火璀璨,園林精致,噴泉在景觀燈下閃爍著碎鉆般的光芒,一切都顯得那么恢宏、有序、遙不可及。
羅搖又忍不住想,這樣一個莊嚴的龐然大物……如果真的被周錯從內部顛覆……會變成什么樣子?
來到嬰兒房外,推開門,看著柔和的夜燈下,襁褓中的周在瑾睡得正香,小臉粉撲撲的,呼吸均勻。
不遠處的套房臥室里,周書寧應該也在安睡。
羅搖又忍不住想,周錯說的顛覆整個周家,報復周家所有人,是包括周書寧、周夫人、周湛深、和小公子嗎……
一定包括的。
周湛深對周錯的態度,毫不掩飾地惡劣。
周書寧也無視這個堂哥。
以周錯那偏激記仇的性格,怎么可能放過他們?
她是不是應該提醒他們一下……至少……讓他們有所防備……
可是……
“羅搖。”
糾結間,一聲壓得極低的呼喚,打斷了她的思緒。
羅搖回過神,才發現王媽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自已身側,臉上帶著慣常的謹慎。
“夫人在那邊等你,想與你談談。”
羅搖扭頭看去,就見長廊盡頭的陰影里,周大夫人的確等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深紫色絲絨家居服,披著同色系的披肩,身姿筆挺,即使是在這樣放松的居家時刻,也依舊透著主母的威嚴。
不過看她的目光,始終帶著大人般的溫和。
羅搖立即收斂心神,邁步過去。
她們進了附近的一間小型會客室。
門被關上,房間里只剩下兩人,空氣中彌漫著上等紅木家具和淡淡熏香的味道,氣氛靜謐得落針可聞。
周大夫人沒有迂回,開門見山:
“小羅搖,周錯的身世,你應該知道了吧?”
羅搖心頭一跳,下意識想先拖延過去,但又想起來、
周大夫人能在周家這樣一個龍潭虎穴里,坐穩當家主母位置幾十年,肯定不是她能想到的精明與智慧。
她只能輕“嗯”一聲。
周夫人其實只看到她從后山那邊的森林過來,并不知道發生的具體事宜。
“按理說,”她端起面前溫度剛好的白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二房的事,該由他們自已解決,我不該插手。”
“但你不知道,那一年,硯白和那賤人犯下那樣的事,導致周家產生多大的損失。”
她的目光變得深遠,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場風波。
“股市動蕩,損失高達幾十億;這還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周家人走出去,無論參加什么場合,都被人指著脊梁骨議論說——
‘看,那就是周家,自稱清流門第,家風嚴謹,結果二爺竟然做出強姦女傭這樣的下作事’。”
“那是周家近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周大夫人提及這,哪怕過去這么多年,聲音里依舊帶著怒意:
“周錯,他從一出生,就是整個周家的災星!”
羅搖睫毛微微一顫……
周錯……果然是整個豪門都厭惡的人……連大夫人也是這么想……
可其實……那時候……他也只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嬰兒……
周大夫人似乎能看出她所想,開口道:
“小搖,你還太年輕,不懂。”
“我們這樣的人家,擇媳嫁女,遠比你們看得更深遠。
不止是門第、財富,更要追溯數代,詳查血脈,做婚前DNA研究。”
她難得耐心給一個傭人做科普:“有些東西,是會刻在骨血、基因里的。
祖上若出過心術不正、行止不端之人,其后代出現類似問題的概率,遠比常人要高!”
“就如周錯那個生母……甘慧,就不是個安分的東西!”
周夫人的目光變得銳利。
“我看人的眼光很少出錯,當初你來應聘,我一眼就覺得你眼神干凈,做事踏實。”
“但甘慧!我從她進周家起,就覺得她心術不正,骨子里透著股不安分的算計。”
“驗血還有家庭背景調研的時候,醫研所也說她?血清素轉運體基因異常。”
“當時我就想把她逐出去,可她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見了血,哭訴自已父母雙亡,底下還有個正在讀小學的弟弟全靠她這份工錢養活。”
“是青瓷那個蠢豬,慈悲,將她留了下來,讓她負責灑掃樓道。”
“可是她呢?”
提起這,周大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非但不知感恩,還恩將仇報,用了下三濫的藥物,趁著硯白半醉時,爬上硯白的床!”
“她是個賤骨!有這樣不知廉恥、手段下作的生母,周錯,骨子里能是什么好東西?”
羅搖聽得微微收緊,指甲陷入掌心。
甘慧……就是那個在后山水泵房旁,瘦弱樸實、雙手布滿凍瘡和裂口的婦女……
她遠遠看到的那一眼,只覺得她是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卑微到塵埃里的可憐人。眼里只有見到兒子的那瞬間,才會亮起卑微的光芒。
不過今天也隔得太遠了,沒有過多接觸,暫時實在看不出什么“算計”和“不正”。
羅搖鼓起殘存的勇氣,試探著開口,聲音輕緩:
“或許……我是說萬一……或者有沒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是周二先生他……”
“絕無可能!”
周大夫人幾乎是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語氣里沒有絲毫猶豫或疑慮。
“周家所有的公子,自小接受最嚴格的教育,哪一個不是潔身自好,品行端方?”
“即便真在外面養女人,至少表面也收拾得干干凈凈。從不會讓這種腌臜事鬧到臺面上。”
“而且他們想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為什么非要去強姦一個女傭?”
“尤其是硯白、”周大夫人提起周二先生周硯白時,語氣里竟帶著比提起自已丈夫時更明顯的認可。
“他是什么樣的人,周家上上下下都很清楚。”
“我就算是一個嫁入周家的外人,也從不否認這個二叔子的人品。”
“他是我見過最醉心學問、性子也最高潔孤傲的人。
他喜歡的都是詩佛的古詩雅集,絕不會做出那等齷齪強姦之事!”
提起周二先生,她眼里是比說起周大先生還大的一種認可。
羅搖眼睫輕顫,沒有敢再接話,心底卻有個聲音在微弱地疑惑:
真的是這樣嗎?
周二先生周硯白,表面看起來的確溫文爾雅,可……周錯記憶中那張被撕碎的獎狀、那毫不留情的巴掌和惡毒的咒罵,難道都是假的?
一個孩子最深處的創傷,往往不會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