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紛雜的思緒,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為了不發出任何可能暴露的聲音,羅搖甚至彎腰脫掉腳上的皮鞋,只穿襪子。
腳踩在冰涼潮濕、布滿碎石和落葉的小徑上,冬日的寒氣瞬間從腳底直往上竄。
但她顧不得在意,全部注意力都鎖在前面那個模糊的背影上。
周錯走得很快,對路徑似乎十分熟悉,仿佛走過千百遍。
他一路向后,穿過精心打理的玫瑰園,越過一片觀賞性的小湖泊,又步入莊園后山那真正原生,遮天蔽日的古木森林。
路燈在這里戛然而止,只有慘淡的月光,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羅搖跟得異常艱難,既要保持距離不被發現,又要努力在昏暗的光線下辨認方向,同時還要忍受腳底傳來的各種刺痛——碎石、斷枝、冰冷的露水。
汗水浸濕她的內衣,冬日凜冽的夜風一吹,更是一陣陣戰栗。
終于、再繞過一片巨大的松樹林后、
走了足足四十多分鐘,前方不遠處,總算傳來光亮。
這里,已經完全是周家莊園最邊緣的后山,幾乎看不到任何人造的痕跡。
周錯——總算停下來了。
羅搖躲在一棵蒼天的大樹樹干后,就見那邊、
在一片雜亂生長的野草之后,歪斜著一座低矮破舊、殘破不堪的小木屋。
木屋門前,一個身形瘦小、穿著樸素灰色棉衣的婦女,正坐在一張小木凳上,就著燈光,低頭專注地清洗一大堆各式各樣的濾網。
即使隔著這么遠的距離,也能看見那雙手被凍得滿是皸裂、血痕。
遠處,隱約可以聽到地下泵房低沉、規律的機械嗡鳴聲。
這里顯然是周家的核心泵房,支撐著整個莊園龐大的景觀水系,也是最隱秘的、最容易被外人忽略的地方。
周錯,來這兒做什么……
正在疑惑間,羅搖就看見——
那個婦女看到周錯時,瞬間站了起來,滿臉彌漫出局促的、小心翼翼的,卻又無法抑制的激動,和……卑微的親和,慈愛。
更讓羅搖難以置信的、是周錯。
那個總是緊繃著、帶著刺、充滿攻擊性和毀滅欲的周錯,此刻周身的凌厲氣息竟緩和下來。
他竟然一把拿過婦女手中那臟兮兮的濾網,聲音也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
“怎么這么晚還不休息?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些活計,沒必要這么盡職盡責!”
聲線帶著責備,卻又掩不住關切。
羅搖眼皮跳了跳,難道……
意識到自已發現了天大的秘密,足以致命的秘密,她再也不敢久待。
她一點點向后挪動,悄無聲息地原路擇返。
然而,就在她到達松樹林,轉身準備加快腳步時——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面一棵大樹后閃出,攔在了她的面前。
月光恰好穿透云層,照亮了來人的臉。
是周錯。
沒有了之前在林中小屋前那短暫的柔和,此刻他的臉上,是比夜色更濃的陰鷙。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猩紅如噬人的野獸,死死鎖住她,里面翻涌著被徹底侵犯領地、被窺破秘密的狂暴殺意。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牙齒在寂靜中磨出令人牙酸的輕響。
“羅、搖、啊、羅、搖……”
“你還當真是不怕死?嗯?”
他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情人低語,卻帶著淬毒的寒意。
他右手抬起,指間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把做工精美又繁復的匕首,慢條斯理把玩著。
“說說看……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羅搖知道自已避無可避,也瞞不住他,索性強迫自已從最初的震驚和恐懼中抽離,迅速梳理著剛才目睹的一切,和所有蛛絲馬跡。
“你的生母……并不是周二夫人,而是剛才林子里那個阿姨……”
她觀察著周錯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想到了殘酷的猜測:
“她或許……身份卑微,曾經只是周家的一個女傭,卻無意和周二先生生下了你……”
甚至,他們可能就是最見不得人的一夜情……或者是更齷齪的……
“所以……”她的聲音里帶上一絲了然,也有一絲同情:
“周二先生那樣的文人雅士,視名譽為生命,才會……格外厭惡你。”
當時周二夫人跪求她幫忙時,是那樣焦急又小心,特地挑選的是周二先生外出訪友、絕不在家的時間。
原來,如此。
周錯把玩匕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羅搖的目光,緩緩移向周錯那只握著匕首的大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仿佛能透過冷白的皮膚,看到他內心深處那個蜷縮的小小影子。
“還有……你藏在床底鐵盒子里的那張獎狀……”
她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擾了什么,“應該是……你當年,想拿去給他看的吧?”
“卻被他……親手撕爛了,對嗎?”
最后幾個字落下,周錯周身駭人的暴戾氣息,驟然一滯。
像海底醞釀的火山,沉默著,卻蘊含著毀滅一切的力量。
對。
她全都說中了。
一字不差,全對。
那些被他深埋、用酒精和墮落反復麻痹、幾乎以為已經腐爛的記憶,被這個女人用幾句話,血淋淋地、完整地挖了出來,曝曬在這冰冷的月光下。
他至今還記得。
從小,他就住在這個后院,住在這片荒蕪、潮濕、終年少見陽光的后山。
空氣里總是彌漫著樹木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息。
小小的他不明白,為什么自已和母親要住在這里,不明白為什么那些穿著體面的哥哥姐姐、甚至是一些年長的傭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陰溝里的老鼠,總是罵他“野種”、“賤貨”、“不該存在的東西”。
他懵懂地問母親,母親總是抱著他哭,說:
“錯兒,是媽媽沒用,是媽媽對不起你……是媽媽讓你生下來就低人一等……這是我們的命啊……是我們天生的命啊……”
直到七歲那年,那對光鮮亮麗的夫婦,帶著一個和他差不多大、卻像小王子一樣干凈耀眼的男孩周清讓,回到了主宅。
那位被稱為周二夫人的美麗女人,穿著素雅的旗袍,周身散發著慈悲溫和的氣息。
她走到惶恐不安的他面前,蹲下身,用溫暖柔軟的手摸了摸他的頭,聲音像山澗清泉:
“可憐的孩子……從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
他的生母,那個總是畏縮的女人,也推著他,激動地哽咽著說:
“錯兒,快叫媽媽!那個……那個男人,就是你的爸爸!你終于有爸爸了!”
爸爸。
這個詞對他來說,陌生又充滿巨大的誘惑。
他以為,這意味著能像別的孩子一樣,可以被高高舉起,可以被牽著手散步,可以被驕傲地介紹。
他以為,他的世界終于要照進光了。
可是,光沒有來,來的是一盆又一盆,更加刺骨的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