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湛深。
他一身黑色西裝,身后跟著兩名特助,一如初見那般高貴、冷漠。
羅搖連忙壓下全身的疼,迅速退到路邊,垂手靜立,讓開道路。
周湛深目不斜視地從她身前走過。
就在即將擦肩的剎那——
他的腳步毫無征兆地頓住。
從不在傭人身上多花心思的周二公子,停在了羅搖面前。
視線微側,落在她身上。目光精準地掃過她鎖骨下方,有血跡從灰色保姆服洇出。
他眸色轉深。
“周錯的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不該碰。”
羅搖手指無意識地蜷緊。
周湛深已不再看她,只對身后的陳經命令:
“帶她去處理。別讓她這副樣子,嚇到宅子里的人。”
語氣似乎毫無波瀾。
在離開前,他目光又再次落在她低垂的小臉上,臉很蒼白,也很純真干凈。
聲線壓得更沉:“記住,你只是個月嫂。”
“照顧好阿瑾和書寧,才是你的本分。”
“同樣的情況,”他最后掃過她衣襟上那抹刺目的紅,“別再發生!”
說完,他轉身離去,黑色西裝的背影,坐入那奢華低調的黑色轎車,側影冷漠。
羅搖一直垂著頭聽訓,不太明白他說得情況是什么。
是不能再徹夜不管小公子嗎?
確實,周夫人花那么多錢聘請她,就是希望她能照顧好小公子,而不是徹夜不歸。
二公子是對她這個月嫂失職的警告。
眼看陳經要帶著她往江醫生那里走,羅搖主動說:
“陳特助,請您轉告二公子:
放心,我會每晚堅持去給小公子喂奶、洗換。不會再疏忽了。”
“也不耽誤您時間,我還需要去見二夫人一面,等會兒忙完后,我會自已去處理干凈。”
說完,羅搖趕緊低了個頭,快速跑開。
等會兒還要去照顧小公子,時間很擠。
加上鐵背心造成的那傷……也不可能讓江醫生治療。
陳經看著她的背影,直直一愣。
不是……這羅搖是不是在情商方面,腦子有點……過于耿直了?
二公子那分明是看見了她的傷,不希望她再受傷好么?
雖然用的是命令式口吻,但在二公子那里,已經是罕見的“關懷”!
這兩個人,一個惜字如金,敢說……一個腦瓜木,敢聽不懂……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腦袋瓜哇哇地疼。
而羅搖已經坐傭人電梯,來到二樓。
清晨,空氣里帶著竹葉的清氣,周二夫人已早早起來,在一間三面都是巨大落地玻璃的明亮禪房里打坐。
窗外,是精心養護的大片竹林,據說每一株都是周二先生當年為討夫人歡心、親手挑選栽種。
此刻晨光熹微,竹影搖曳,綠意幾乎要流淌進室內,襯得禪房中央那個單薄的身影愈發寧靜、出塵。
周二夫人似乎睡眠極少,體質也異于常人的羸弱。即使是在閉目打坐,她周身也縈繞著一股易碎的、仿佛隨時會羽化消散的透明感。
聽到門外極輕的腳步聲,周二夫人緩緩睜開眼睛。看見羅搖,她那雙總是盛著淡淡憂愁的眸子,立刻漾開一片溫柔親和的笑意。
“小搖,你來了,快進來坐。”她聲音輕軟,帶著剛誦完經文的寧和。
羅搖卻只是站在禪房門口,沒有進去。她微微低頭,歉意地說:
“二夫人,實在不好意思……我這兩天感覺有些累,想請假3天。”
周二夫人眸底那抹溫柔,幾乎瞬間被更深的擔憂取代。
那是對自已兒子的擔憂。
沒有人照顧,錯兒,又要荒唐多久?要喝多少傷身的酒?見多少亂七八糟的人?
但轉念一想,看著羅搖疲憊的神態,周二夫人心尖又是重重一揪,化為濃濃的自責。
“是我自私了,只顧著自已的孩子,卻忘了你也還是個孩子。”
“去吧,好好休息,等你什么時候休息好了,隨時再去就行。不急,不急的。”
說著,她轉向侍立在一旁的吳媽:“吳媽。”
吳媽會意,立刻轉身從一旁的紫檀木矮柜里,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錦盒,走過來遞給羅搖。
“羅小姐,夫人知道直接給你錢,你是斷然不會收的。”吳媽語氣溫和。
“這些都是夫人平日里自已親手調配、用的東西。
有安神的護膚香膏,有促進傷口愈合的玉肌散,還有一些溫補氣血的養生茶包。”
錦盒打開,里面是一個個白瓷或青玉的小瓶小罐,造型古樸雅致,密封極好,光是容器就已價值不菲。
羅搖知道,這些是真正貴族圈內流通的保養品,配方往往秘而不宣,其中添加的藥材如雪蓮、蟲草等,更是有價無市,并非有錢就能買到。
她想拒絕,但周二夫人正好虛弱地咳嗽起來,滿眼歉意地凝視她:
“孩子,收著吧,你受的苦我都知道。
是我為了拯救自已的兒子,把你一個小姑娘推入魔窟,你收下,讓我心里能舒坦些……咳咳……”
她邊說邊咳,單薄的肩膀微微顫動。
吳媽趕緊把錦盒塞進羅搖手里,回身去給夫人拍背順氣:“夫人,您別激動……”
羅搖握著手中沉甸甸的錦盒,看著周二夫人發紅的眼角和臉上的愧疚,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她只能低下頭,輕聲道:“多謝二夫人。”
羅搖回到自已那間狹小卻整潔的傭人房。
卸下鐵背心,快速沐浴,處理傷口,換衣服。
她顧不得休息,如同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按部就班開始執行日程。
先去周霆焰的房間,照顧周霆焰洗漱,送他上車。
再去嬰兒房,準備小公子的晨間感官花園訓練。
整整一天,她都在忙碌自已的事,沒再去關注附樓一絲一毫。
仿佛真的怕了,退縮了。
附樓里。
消息自然傳了過來。
周錯穿著一襲絲質睡袍,慵懶地靠在巨大的觀景魚缸前,漫不經心地向水中投喂著白面包。
“請假了?”他唇角勾起一抹預料之中的、冰冷弧度。
打不死的小強,終于知道退縮了?
他就知道,沒有人會在他身邊長久停留。
也好,清凈。
他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矮幾上的手機,撥通電話:
“今晚,盛宴人間,十打酒。”
卻絲毫沒有注意到——
到了晚上,漆黑的夜里。
羅搖在小公子入睡后,特地換了套黑色的衣服,一直默默躲在那棟附樓的不遠處,借繁茂的枝葉遮擋身體。
其實……她沒有退縮。
她是想讓周錯掉以輕心。
唯有秘密的觀察,才能得到真正有用的線索!
羅搖很有耐心,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眼睛緊緊凝視著那棟樓。
晚上十點、十二點、凌晨一點……
她就那么一邊觀察,一邊掐好時間,回去給小公子喂奶、換尿不濕。
而周錯,要么深夜不歸,要么被人爛醉如泥地送回來。
直到第三天、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這是一天中最深、最冷、連蟲鳴都似乎凍僵的時刻。
守夜的保安也到了最困倦的一班,整個莊園仿佛陷入沉睡。
一直如同雕塑般的羅搖,眼睫倏然一顫。
她發現,附樓隱蔽的后側門,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閃出。
即便隔得很遠,羅搖也瞬間認了出來,那人——是周錯。
他的腳步很輕,卻異常穩定迅速,絲毫沒有醉意或疲憊,徑直朝著莊園最深處的后山方向走去。
羅搖的心跳驟然加速,這么晚還出門,穿著一身黑,顯然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