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做出反應,周二夫人已起身走到她面前,竟親自拉她的手臂,輕柔帶著她在沙發邊坐下。
“按理說我不該開這個口,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她毫無防備地對她吐露心聲:“當年,錯兒出生時,我身體病得七死八活,不得已遠走國外求醫,一別……就是整整七年。”
“待我再回來時……”
周二夫人眼睫輕顫,神情變得悵惘、悲痛。
“不管我如何努力,如何靠近,錯兒……都像是和我隔著千山萬水。怎么做……都是錯……”
“現在他的模樣,你也看到了……”周二夫人的聲音更是染上沉甸甸的悲戚。
“晝夜顛倒,飲食混亂,煙酒無度,身邊來來去去都是些荒唐之事……”
“他還那么年輕啊……他的生命怎么能那么度過……他都不知道愛惜他自已的身體……以后老了怎么辦……咳咳……咳咳咳……”
說到這些,她喉頭哽咽,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那是一個母親眼睜睜看著自已孩子走入歧路,卻無能為力的打擊、沉痛、絕望、悲傷。
饒是那溫暖厚實的披肩攏著她,她整個人也仿佛下一秒就會像秋風中的落葉般零落倒下。
“夫人!”一直安靜侍立在茶室角落的吳媽立刻焦急地上前,動作嫻熟為她拍背順氣,攏緊身上的披帛。
羅搖也連忙站起身,為她倒了杯溫度適宜的白水,遞上。
在其飲下后,咳嗽稍緩時,羅搖凝視著靜美病態的周二夫人,手心緊了緊,還是鼓起勇氣,朝著她深深鞠了一躬:
“周二夫人,實在抱歉。您對三公子的深重母愛,我萬分感佩。但……這件事,我實在做不到。”
聲音清晰,冷靜,斬釘截鐵。
她現在每天單是躲避周錯,就已經是如履薄冰、刀鋒行走。要是主動湊上前去,和自投羅網的羔羊有什么區別……
她是想盡量幫到雇主家的每一個人,但前提是在能力范圍之內。
周二夫人眼中那點希冀的光黯淡下去,蒙上更深的灰敗。
“我懂……我都懂……是我不該強人所難。只是……”
她本就溫婉的眸子,淚眼朦朧,如病弱楊柳,“枉我讀了那么多佛經,道典,自以為念頭早已通達,世間萬事皆可放下。
唯獨……唯獨在這個兒子身上,我是真的……真的放心不下??!咳咳……”
提起周錯,她又是一陣嗆咳,看向羅搖,目光灼灼,帶著孤注一擲的期望:
“羅搖姑娘,我不求你能管束他多少,更不敢奢望你能改變他懶散的性子。
我只求……只求你能讓他按時吃一口熱飯,少喝些傷身的酒,夜里不再帶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來……這便足夠了。”
“你想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翻倍,三倍,五倍……都行……有什么要求,也盡可以提……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應下。”
她急切地補充,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見羅搖似乎沒有動搖,她甚至起身,忽然毫無征兆地走到羅搖跟前,緩緩地、鄭重地屈下膝蓋!
“夫人!使不得!”
吳媽急得驚呼,趕緊攙扶住她。
羅搖也嚇得魂飛魄散,立即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扶住周二夫人的手臂!
讓主家夫人向她下跪,還是一個長輩,這簡直折煞她!
“夫人,您快起來!”
周二夫人被她們托著,卻沒直起身,柔和的聲音泛起濃濃的沙啞。
“羅搖……算我求求你,只要你能拉錯兒一把,哪怕只是一點點,你讓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向一個傭人下跪,哪怕是要她全部的尊嚴與臉面,她也在所不惜。
這姿態,是羅搖不答應,她就執意不起來。
羅搖眉心擰得緊緊的,滿面為難。
這樣的“逼迫”……是讓她別無選擇、毫無退路。
周二夫人見她不語,又歉意的開口:
“還有一件事……我知道這很失禮,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
“我托人……略微打聽了一下你的境況。知道你家里,還有位需要長期照料的姐姐?!?/p>
“只要你答應我的請求,我可以幫你治愈她!”
羅搖身體倏地一僵,瞳孔緊縮。
周二夫人的目光溫柔依舊,沒有絲毫脅迫,只有深切的真誠與誠意:
“我認識一位老先生,他是國內頂尖的療愈大師,杏林國手,今年已有八十高齡,早不再輕易接診。
他還是我們那位周家大公子敬重的恩師。”
那種級別的人,即便是她,也很難接觸到的。
“說來也是緣分,多年前我在山上清修,與老先生有過幾面之緣,還有幸幫過他一個小忙?!?/p>
周二夫人淚眼朦朧地凝視著羅搖,口吻十分鄭重:
“羅搖,只要你愿意……愿意試著去照看錯兒一段時日,哪怕只是讓他有一絲一毫好的轉變。
我便豁出這張臉面,親自去求老先生——為你姐姐診治!”
羅搖僵在原地。
姐姐……那是她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脈相連的溫暖,是她所有努力和隱忍的意義。
她們小時候在同一個被窩長大,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蹦蹦跳跳地上學,又一起手牽手地走下大巴車,走進這個冰冷復雜的社會,彼此依靠、溫暖。
可這三年來……
哪怕她四處輾轉、求醫問藥,自學中醫,翻閱幾千本古籍,也沒有看到過一點希望。
但眼前,國家級的大師……尋常人連門徑都摸不到的機會……能治愈姐姐的希望……
羅搖的手心只是緊了一下,便立即點頭:
“好,二夫人,我答應您!”
為了姐姐,她可以付出一切。
一個周錯……又算得了什么。
“謝謝……太謝謝你了!”周二夫人蒼白的面容,終于破涕為笑。
她從身上摸出一串玉石掛鏈的鑰匙,輕柔又隆重地放進羅搖手中:
“這是錯兒居住樓里,房間的所有鑰匙。”
“從今天起,他就由你費心了?!?/p>
羅搖拿著那串沉甸甸的鑰匙離開。
從二樓下來時,心里滿滿都是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