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3日。
災難發生后第474天。
凌晨四點,白沙洲大壩的空氣像被凍結的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刮得氣管生疼。于墨瀾站在大壩左岸的觀察哨位上,厚重的防寒服由于潮氣反復結冰,走動時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兩天前在江面上發現的那些尸體,已經在下游的回水灣堆積成了一道暗紅色的“堤壩”。盡管秦建國下令不準打撈,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似乎穿透了零下十度的寒風,順著風拼命往人的鼻孔里鉆。
“于隊,田凱回來了。”徐強的聲音從步話機里傳出來,帶著熬夜后的沙啞。
于墨瀾按住通話鍵,聲音有些僵硬:“收到,人在哪?”
“剛過二道防線,正在消毒室。情況……不太好。”
當于墨瀾推開消毒室沉重的鐵門時,一股濃烈的過氧乙酸味撲面而來。田凱癱坐在長凳上,身上那套由雨衣和帆布改造成的簡易防護服已經破爛不堪,邊緣被火燎過,焦黑蜷縮。他臉上戴著那種舊式的防毒面具,濾毒罐隨著呼吸發出沉重的嘶嘶聲。
“別急著脫,先坐會兒?!庇谀珵戇f過去一壺溫水,里面的土腥味被少許白糖壓制住了。
田凱摘下面具,露出一張被勒得滿是印痕的臉。他才二十出頭,但眼角已經有了深深的褶皺,皮膚呈現出一種因營養不良和寒冷導致的蠟黃色。他接過水壺,連喝了三大口,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于哥,轉運站完了。”田凱的第一句話就讓屋里的空氣凝固了。
于墨瀾拉過一把折疊椅坐下,示意他細說。
“我潛到了距離營地不到三百米的樓頂上。那邊已經不點燈了,到處都是燒東西的煙。那種味兒……于哥,那是燒死人的味兒?!碧飫P揉了揉通紅的眼睛,“營地外圍挖了十幾個大坑,有的填了,有的還沒填滿。尸體衣服都扒了,就那么光溜溜疊在一起,有的肚子脹得像皮球,上面全是紫黑色的斑塊。我親眼看見他們把一桶桶油潑進去用火燒?!?/p>
“瘟疫?!庇谀珵懗谅曊f。他在劉莊時,就是這樣處理尸體,比禽流感時期處理家禽的場面還慘烈。
“是,絕對是。我在外圍抓了個逃出來的散兵,那小子嚇得胡言亂語,說轉運站里沒水了。周濤之前全指望張鐵軍送過去的凈水劑。結果咱們這邊一斷,他們就開始喝江水。那江水里是什么成分咱們都清楚,燒開也不好使,上游飄下來的臟東西全在里頭?!?/p>
田凱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那個散兵還說,周濤手下那個叫‘油泵’的副手反了。說是趁周濤發高燒的時候,用鐵絲把人捆了,裝進麻袋塞了幾個大零件,直接從碼頭沉江了?,F在轉運站里剩下幾個頭目都在搶糧食和藥,剩下的,手里有槍的跑了一大半,營地徹底爛了。”
于墨瀾皺起眉頭:“周濤死了?那小子的命比貓還硬,你親眼見到沉江了嗎?”
“沒見到。那種情況下,誰也不敢往里沖。但營地確實垮了,我回來的時候,路邊全是往外竄的流民,像野狗一樣?!?/p>
那個爛臉的周濤,那個和自已不死不休的周濤,竟死的這么窩囊?
于墨瀾帶著特勤隊的兩個小組,分乘兩輛改裝過的皮卡車,抵近了轉運站的外圍緩沖地帶。
這兩輛車是剛用鋼廠換來的潤滑油保養過的,發動機聲音還算清脆,但在死寂的城市中顯得格外刺耳。
越靠近轉運站,路邊的景象越發觸目驚心。幾天前還算整潔的路面,現在橫七豎八地躺著廢棄的行囊和發黑的血跡。
幾輛報廢的卡車翻在排水溝里,車門敞開著,里面能用的都被撬走了。在一段路基坍塌的轉彎處,他們發現了一堆被倉促掩埋的尸體,黑色的水沖刷掉了表層的浮土,露出一排排發青的腳趾。
“頭兒,你看那邊?!币柏i指著前方。
轉運站曾經的物資周轉庫,也是曹大胡子曾經堅守的大門?,F在幾扇大門歪斜著,地面上散落著大量空掉的糧袋和木箱。
幾十個像幽靈一樣的人影正在廢墟里翻找,他們穿著破爛的棉襖,動作僵硬??吹狡たㄜ嚳拷@些難民沒有逃跑,反而停下動作,用那種混濁、麻木的眼神死死盯著車上的機槍位。
“別下車?!庇谀珵懺趯χv機里叮囑。
特勤隊員常新有些眼熱地看著不遠處的幾個綠色殘箱:“于隊,那好像是彈藥箱,咱們大壩現在缺這個,要不下去摟一把?這幫難民沒武器?!?/p>
“你沒看那些尸體是什么樣嗎?”于墨瀾冷冷地回了一句,“想要命就待在車里。”
他拿起高倍望遠鏡觀察轉運站核心區。曾經戒備森嚴的崗哨已經空無一人,營地中心的旗桿折斷了,歪歪斜斜地倒在瓦礫堆里。確實如田凱所說,這里已經失去了組織。
這時,無線電臺里傳來了秦建國低沉、嘶啞的聲音。
“墨瀾,匯報情況?!?/p>
“秦工,田凱的情報屬實。轉運站已經崩潰,目前只剩下小規模的流民和殘兵在搶奪剩余物資。存在嚴重的疫情跡象,建議不要進去。我們可以嘗試在外圍收攏一些設備,比如他們還沒拉走的鏟車……”于墨瀾實事求是地建議。
無線電那邊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全員撤回,不允許占領,不帶物資,不允許收容任何人員?!鼻亟▏拿詈喍潭洌粠б唤z商量的余地。
“秦總,這可是個機會?!壁w大虎忍不住插嘴道,“周濤垮了,這一片的物資和地盤要是被別人占了,咱們以后再想要就難了。再說,咱們之前辛苦建好的補給路線,屯東西也方便……”
“我重復一遍,全員撤回。”秦建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撤回后,我會下令開啟三號、四號泄洪閘,增大出庫流量。我要利用水位的落差,強行沖刷下游河段,防止帶疫病病原體的江水倒滲進大壩的取水口。明白了嗎?”
“明白,這就撤回?!庇谀珵憭鞌嗔送ㄓ?,對著后車的人擺了擺手,“掉頭?!?/p>
皮卡車在雪地上拉出兩道深黑的車轍。
回到大壩內部,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由于水位本來就下降了,還需要維持高強度的泄洪,大壩內部的部分非核心電力被切斷了,長廊里只剩下寥寥數盞燈,燈光照在人的臉上,顯出一種病態的陰影。
于墨瀾在前往秦建國辦公室的路上,遇到了幾個守衛。他們的眼神里帶著一絲迷茫和憤怒。
“于隊,聽說咱們不收周濤那邊的糧食?”一個年輕的隊員攔住了他,那是剛從后勤轉過來的小王,“我聽梁科長說,那邊庫房里還有陳米。咱們家都要斷糧了,就這么看著?”
于墨瀾看了他一眼:“哪有什么米。那邊爆發疫情了,就算有米,也沒命吃。”
那小伙似信非信,沒繼續問。于墨瀾知道怎么解釋都沒用,在大眾眼里,看不見的細菌遠沒有看得見的饑餓可怕。
秦建國的辦公室里沒有開燈。他坐在那張舊辦公桌后,右眼蒙著一塊發黃的紗布。
“回來了?!鼻亟▏鴽]抬頭,左眼盯著桌上一份水位曲線圖。
“回來了。外圍已經清空了,水流很大,瘟疫應該傳不過來?!庇谀珵懓岩环莺喍痰挠^察記錄放在桌上,“但秦總,底下的情緒很大。大家都覺得我們錯過了一個翻身的機會?!?/p>
秦建國緩緩抬起頭,那只完好的左眼在昏暗中顯得異常冷酷。
“墨瀾,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我是水利專家,我這輩子都在算數字。在洪水和瘟疫面前,我心里從來不做道德題,是算術題?,F在大壩有五百多人,這五百人是種子。種子不能和腐爛的土埋在一起。”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梁章在哪?”
“他在北閘口帶隊警戒。有一群流民正順著堤壩往上爬,大概有兩百多人。”
“讓他們見識一下鋼廠送來的那批‘新貨’?!鼻亟▏魃狭搜壅?,“告訴梁章,只要踏進警戒線,不管是誰,直接擊斃。大壩不需要同情心,只需要安全。”
下午兩點,這種“冷酷”變成了具體的爆炸聲。
于墨瀾來到北閘口時,看到下游幾百米開外的淺灘上,密密麻麻聚集了約一百多名難民。他們是從周濤的領地逃出來的,也有城里的百姓。他們身上帶著腥臭和膿血,被上漲的江水逼到了絕路。
他們跪在泥漿里,對著大壩的方向伸出枯槁的手,凄厲的呼喊聲甚至穿透了風聲和水流聲。
梁章站在三門“沒良心炮”后方,臉色陰沉。炮管上還帶著粗糙的焊渣。
“梁科長,他們沒武器?!币幻Pl員小聲說道,手指搭在扳機上,卻在不住地發抖。
“他們身上有病。這就是最毒的武器?!绷赫聯]下右手,“放!”
“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建筑隊在打樁。重達十公斤的土制炸藥包被炮管拋射出去,在空中翻滾著,劃出一道笨拙的弧線。
炸藥包落點在難民群的中心,火光伴隨著黑色的硝煙瞬間騰起。這種土炮沒有預制破片,全靠巨大的沖擊波。
于墨瀾在望遠鏡里看到,那一處的泥漿和人體像被無形的手猛地抹平了。殘肢和碎布在空中飛舞,隨后是令人膽寒的寂靜,緊接著是更加凄厲的尖叫。
“調低仰角,再來一輪?!绷赫碌穆曇衾涞脹]有一絲人氣。
連續兩輪炮擊,淺灘上只剩下了一地蠕動的黑點。原本還在試圖攀爬堤壩的流民被徹底嚇破了膽,他們終于意識到,這座宏偉的水利工程不再是他們想象中的避難所,而是一個冰冷的、排他的死亡堡壘。
于墨瀾轉過頭,不忍再看那一幕。他看到身邊的隊員們,有的在發抖,有的在默默流淚,更多的人則是像他一樣,表情麻木。
大壩的規矩正在殺人,也在保護他們。這種矛盾的邏輯像一根細細的鋼絲,勒在每個人的脖子上,越勒越深。
夜幕降臨,風雪變得更大了。
于墨瀾回到宿舍,林芷溪正坐在燈下給小雨補衣服。小雨最近總是好動,那件藍色的沖鋒衣已經補了三次。
“外面動靜挺大的?!绷周葡p聲說,沒有抬頭,但縫針的手指有些抖。
“嗯,處理了一些麻煩?!庇谀珵懨撓峦馓祝瑨煸陂T口的鉤子上,“換回來的那些煤,分到咱們這兒了嗎?”
“分了點。我沒舍得點,留給小雨晚上寫字用?!绷周葡畔箩樉€,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墨瀾,大家都在說周濤死了,我們要過好日子了??晌以趺从X得,這壩上越來越冷了?”
于墨瀾走過去,輕輕按住妻子的肩膀。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周濤那個看得見的敵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見的瘟疫、饑餓,還有日益喪失的人性。
他想起和周濤發生的幾次沖突,田凱帶回來的消息,想起那個叫喬麥的獨狼獵手。在這樣慘烈的疫病中,誰能保證活到最后?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是李明國。他臉色煞白,神情緊張地四下看了看。
“老于,借一步說話?!?/p>
兩人來到走廊拐角。李明國壓低聲音,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金屬件:“老于,你前兩天讓我盯著那個從滄陵木筏上拆下來的電臺……今天晚上,我截獲了一串信號?!?/p>
于墨瀾心頭一凜:“說什么了?”
“信號很微弱,但頻率很穩,絕對不是流民能弄出來的。里面反復提到幾個詞:‘清場’、‘序列’?!崩蠲鲊穆曇粼诎l顫,“老于,有人在跟外面聯系?!?/p>
于墨瀾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江面,心沉到了谷底。
“別聲張?!庇谀珵懙吐暥?,“也別回應,這事情我們內部先商量一下,再去找秦工。”
“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