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到,營地里的雪都化凍了。
沈礪柔站在校場邊上,看著第三隊的士兵操練
從和霍驚云來的這些日子,她每天早起看他們出操,中午跟他們一起吃飯,下午處理隊里的雜事,晚上翻看那些名冊和記錄。
一百一十二個人的名字、籍貫、年紀、入伍年份、立功受獎、犯錯挨罰,她全記住了。
誰家父母病了,誰家媳婦快生了,誰攢錢想回家蓋房,她也全記住了。
周校尉說她是活名冊。
劉大牛說她比將軍還細。
沈礪柔自已倒不覺得有什么。父親當年就是這樣帶兵的,把每一個兵放在心上,他們才肯把命交給你。
“夫人!”周校尉跑過來,臉上帶著笑,“您看那邊。”
沈礪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第三隊的士兵正在練習騎射。馬蹄翻飛,塵土飛揚,箭矢破空的聲音此起彼伏。
幾日前,這支隊伍騎射還亂成一團。有人馬術好但箭法差,有人箭法準但上了馬就手抖,還有人根本不敢在馬上放箭。
沈礪柔花了好久的時間,一個個看,一個個記,一個個調整。
馬術好的,專攻移動靶,箭法準的,練馬上穩定性。什么都不行的,她從最基礎的馬步配合教起。
現在,至少有一半人能騎在馬上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
“夫人,”周校尉壓低聲音,“末將在軍營里待了十幾年,沒見過這么練兵的。”
沈礪柔挑眉:“怎么練?”
周校尉道:“別的長官練兵,都是一刀切。所有人練一樣的,練不好就罵,罵不好就打。您不一樣,您把每個人都看一遍,然后說——你適合這個,他適合那個。”
他頓了頓,繼續道:“末將剛開始還想,這樣能行嗎?現在看,真行。”
沈礪柔沉默了一瞬,才道:“我父親教的。”
周校尉點點頭。
“沈將軍是個好將軍。”
沈礪柔望著遠處那些騎射的身影,沒有說話。
可她心里知道,父親教的是道理,真正讓她撐下來的,是這些兵看她的眼神。
從最初的懷疑、漠然,到后來的好奇、試探,再到現在的——信任。
那眼神,比什么都珍貴。
傍晚,沈礪柔去中軍大帳找霍驚云,她有事要商量。
暮色四合,營地里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沈礪柔走得很快,腦子里還在想著疾風隊的事,她心里有個想法,想跟霍驚云說說。
帳簾掀開,她邁步進去,然后整個人僵在原地。
霍驚云正在換衣服。
他背對著門口,上身赤裸,手里拿著一件干凈的里衣,剛套進一只袖子。
燭光落在他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舊傷疤清晰可見——刀傷、箭傷、不知名的傷痕,密密麻麻,像一張被歲月反復涂抹的地圖。
沈礪柔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見過他受傷的樣子,見過他包扎好的傷口,可從來沒有這樣,這樣毫無防備地,看見他赤裸的后背。
她應該轉身出去,她知道自已應該轉身出去。
可她的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霍驚云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沈礪柔的臉騰地燒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轉身就跑。
砰的一聲,一頭撞在帳門邊的木柱上。
那聲音又悶又響,震得她眼冒金星。她捂著額頭,踉蹌了一下,眼前發黑,整個人往后仰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攬住了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拉了回來。
沈礪柔暈乎乎地抬起頭,對上一雙黑沉沉的眼睛。
霍驚云就站在她面前。
他身上的里衣只套進一只袖子,另一半散開著,露出精壯的胸膛和肩膀。
可他根本顧不上整理,一手攬著她,一手去扶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額頭上,眉頭緊緊皺起。
“怎么這么不小心?”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絲沈礪柔從未聽過的急促。
沈礪柔腦子里還懵著,下意識想躲開他的手。
“沒、沒事……”
她剛往后退了一步,就被霍驚云拉了回來。
“別亂動了。”他的語氣很硬,手上卻極輕地托著她的臉,低頭去看她額頭的傷。
燭光下,那傷口正往外滲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看著觸目驚心。
霍驚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責備,“你跑什么?撞成這樣還跑?”
沈礪柔被他這話說得愣住了。
她認識霍驚云這么久,從來沒見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他一向是沉默的、冷硬的、沒有波瀾的。
高興了不說話,生氣了不說話,受傷了也不說話,可現在,他居然在責備她?
“我……”她想解釋,可剛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別說話。”霍驚云拉著她在榻邊坐下,轉身去取藥箱。
沈礪柔坐在那里,捂著頭,看著他光著半邊身子翻箱倒柜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可他很快回來了,手里拿著藥箱,在她旁邊坐下。
他打開藥箱,取出帕子和傷藥。動作很急,卻不亂。
“把手放下來。”他說。
沈礪柔乖乖地放下手。
霍驚云湊近了些,用帕子輕輕擦拭她額頭上的血跡。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沈礪柔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
她的心跳又開始快了。
霍驚云擦得很輕,可藥粉撒上去的時候,還是疼得沈礪柔倒吸一口冷氣。
“疼?”他停下動作,看著她。
沈礪柔搖搖頭,又點點頭。
霍驚云沒說話,手上的動作更輕了。
他低著頭,專注地處理著那道傷口,仿佛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燭光落在他側臉上,眉眼間是沈礪柔從未見過的認真。
那件只套了一半的里衣還散開著,露出他肩頭一道陳舊的傷疤。沈礪柔的目光落在上面,忽然想起他背上的那些傷痕。
他吃過多少苦,才走到今天?
霍驚云把藥粉撒好,又取出一截細布,開始給她包扎。
他包扎的動作很笨拙,比她上次給他包扎的時候還笨。纏了兩圈,布條歪了,他皺著眉拆開重來。又纏兩圈,還是歪的。
沈礪柔忍不住笑了一下。
霍驚云抬起頭,看她。
“笑什么?”
“沒笑什么。”
霍驚云看著她,沒說話。
這回終于纏好了。他在她額頭上打了個結,那結歪歪扭扭的,像個剛學針線的人縫出來的東西。
“好了。”他收回手。
沈礪柔摸了摸額頭上的布條,抬起頭看他。
“以后別跑那么快,我又不會吃了你。”
沈礪柔愣了一下。
“再受傷了怎么辦?”他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已聽的。
沈礪柔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
“你衣服還沒穿好。”
霍驚云低頭看了一眼自已敞開的里衣,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背對著她,把衣服穿好。
沈礪柔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又笑了。
霍驚云穿好衣服,轉過身來,在她旁邊坐下。
“找我什么事?”他問,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靜。
可沈礪柔分明看見,他的耳朵尖,紅得厲害。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想組建一支騎射隊。”
霍驚云挑眉。
沈礪柔繼續道:“咱們營里不缺騎兵,也不缺弓箭手,可騎射俱佳的人不多。我想從各營挑一批出來,專門訓練。以后偵察、突襲、斷后,都用得上。”
霍驚云沉默了片刻,問:“多少人?”
“三十個差不多,要最拔尖的,寧缺毋濫。”
霍驚云看著她,目光里帶著一點復雜的東西。
“你想好了?”
沈礪柔點頭。
“想好了。”
霍驚云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開口。
“可以。”
沈礪柔眼睛一亮。
“但是——”
霍驚云頓了頓,看著她。
“這支騎射隊,歸你。從人到馬到兵器,全是你的人。以后只聽你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