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驚云抱著沈礪柔走得很急。箭尾的白羽在他眼前晃動,懷里的人臉色蒼白如紙,溫?zé)岬难噶怂厍暗囊铝稀?/p>
“沈礪柔,撐住。”他聲音低沉,腳下更快,幾乎是沖進了臨時落腳的內(nèi)室。
韓明謙早已候在廊下,見狀立即上前:“怎么傷得這樣重?”
“路上遇伏,她替我擋了一箭?!被趔@云將人小心放在榻上,動作些僵硬。他退開一步,“明謙,快,看看她怎么樣了?!?/p>
韓明謙不多言,上前剪開肩頭衣物,露出傷口和纏繞的布條。他的目光在那過于平坦卻被布條緊縛的胸膛上一頓,隨即轉(zhuǎn)向霍驚云,唇角微揚:“將軍,還是你來吧。這可是你的夫人?!?/p>
霍驚云眉頭緊鎖:“你是醫(yī)者?!?/p>
“男女有別。”韓明謙慢條斯理地取出藥箱,“正因如此,才更該避嫌?!彼〕鏊幭?,“況且,你們既是夫妻,由你照料再合適不過?!?/p>
沈礪柔疼得混沌的腦子驟然清醒,對上霍驚云深邃的目光。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霍驚云沒再推辭,在榻邊坐下,接過韓明謙遞來的傷藥。他的手指溫?zé)?,碰到她肩頭肌膚時,兩人俱是一頓。
“忍著點。”他聲音低啞,手下卻穩(wěn),清理創(chuàng)口,敷藥,包扎,動作利落。
沈礪柔咬緊下唇,冷汗浸濕了鬢發(fā)。箭鏃取出時,她悶哼一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韓明謙在一旁配藥,語氣帶著幾分調(diào)侃:“將軍,你動作可得輕點,這可不是別人,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要懂得憐香惜玉。”
霍驚云手下不停,剜了他一眼:“你閉嘴?!?/p>
包扎妥當(dāng),韓明謙遞過一碗湯藥:“喝了能止痛?!庇謱趔@云道,“外傷無礙,好生將養(yǎng)便是。只是這箭上有毒,所幸不深,我已解了?!?/p>
霍驚云神色一凜:“什么毒?”
“北狄常見的狼毒,混了些別的東西?!表n明謙意味深長地看了沈礪柔一眼,“看來有人不想霍夫人活著。這毒若再深三分,大羅神仙也難救。”
室內(nèi)一時寂靜。沈礪柔忍著痛楚,直冒冷汗,霍驚云聲音沙啞:“為什么替我擋箭?我若死了……”
“你若死了,”沈礪柔打斷她,目光如炬,“誰來了結(jié)沈家的案子?誰去找那支親兵?我混進軍中就是為了我父親的案子,當(dāng)時情況緊急,我也沒有他法。”沈礪柔別扭的歪過頭,不再說話。
霍驚云一時語塞,忽然想起了從前。
他的童年結(jié)束在一個飄雪的冬日。那年他七歲,親眼看著父母的棺木被黃土掩埋。族中長輩清點著本就不豐厚的家產(chǎn),無人留意角落里那個攥緊拳頭的小小身影。
后來他被送往邊關(guān),投奔一位遠房叔父。叔父是軍中校尉,將他扔進新兵營便不再過問。十歲的孩子,比制式的長槍高不了多少,每日拖著沉重的兵器在沙場上操練。
夜晚,其他士兵聚在一起喝酒賭錢,他便獨自在營帳后練槍。槍桿震裂了虎口,血水混著汗水滴進黃土,他咬緊牙關(guān),一聲不吭。
十三歲那年,他第一次上戰(zhàn)場?;靵y中被人砍中后背,深可見骨。他趴在尸堆里裝死,聽著北狄士兵在身旁翻檢財物。直到夜幕降臨,他才拖著傷軀爬回大營。軍醫(yī)草草包扎,叔父來看了一眼,丟下一句命硬便走了。
十六歲時霍驚云升任什長,十八歲做了百夫長。將士們敬他勇猛,也懼他冷硬。他從不與人交心,仿佛天生就沒有溫情這回事。
直到那個秋日,鎮(zhèn)國大將軍沈靖海巡邊。
校場上,年輕的霍驚云正在操練士兵。沈靖海駐足觀看良久,忽然開口:“你的槍法,跟誰學(xué)的?”
“自已練的?!彼故谆卮稹?/p>
沈靖海取過一桿槍:“來,過兩招。”
幾招后,霍驚云的槍脫手飛出。沈靖海扶住他踉蹌的身形,目光落在他滿是老繭的手上:“可惜了這副好筋骨。若得名師指點,他日必成大器?!?/p>
當(dāng)夜,親兵傳喚霍驚云至主帥大帳。沈靖海屏退左右,指著案上的兵書:“從今日起,每晚來我這里一個時辰?!?/p>
那是霍驚云悲慘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現(xiàn)關(guān)心與教導(dǎo)。沈靖海不僅教他兵法武藝,更教他識字明理。有時練槍到深夜,沈靖海會留他用飯,親自為他盛湯。一碗熱湯下肚,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
“驚云,你可知為將者,最重什么?”一次夜談,沈靖海問他。
“勇猛善戰(zhàn)?!?/p>
“錯了?!鄙蚓负u頭,“是愛兵如子。將士們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你就要對他們負(fù)責(zé)。”
他似懂非懂。直到有一次帶隊巡邊遭遇伏擊,他為救一個陷在包圍中的小兵,肩頭中了一箭?;貭I后,那小兵跪地叩謝,哭得不成樣子。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沈靖海的話。
沈靖海得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對?!?/p>
三個字,讓他心頭滾燙。
后來沈靖海奉旨押送賑災(zāi)銀前往涼州,臨行前還特意召見他:“等我回來,有要事相托。”
他一直在等。等來的卻是賑災(zāi)銀失蹤、沈靖海被削去兵權(quán)的消息。
他連夜策馬趕往京城,最后只見到了沈靖海的尸首,他無法相信,沈靖海就這么死了。
回到邊關(guān),他比以前更加沉默。所有人都說霍驚云變了,變得更冷更硬,像一塊淬過火的寒鐵。只有他知道,自已胸膛里始終燃著一團火。
他開始暗中調(diào)查。利用巡邊的機會,一次次潛入黑水河一帶。三年前在那里遭遇伏擊,背上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疤,卻也讓他找到了通源銀號的線索。
皇上賜婚的消息傳來時,他才知道自已要娶的是沈?qū)④姷亩畠荷虻Z柔。
大婚當(dāng)日,他連喜房都沒進,便收到?jīng)持莩鍪碌南?,他心急前往,卻也擔(dān)心沈礪柔,于是便留下手下人看顧她,沒想到手下卻說沈礪柔病了,他從前總聽沈靖海說自已的二女兒性格剛烈,容易沖動,以沈礪柔的性子,絕不會安安分分做將軍夫人。
果然,新兵營來了個叫沈二的少年,箭術(shù)精湛。
他在校場上遠遠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著她刻意模仿男子的舉止,看著她眼底壓抑的恨意與執(zhí)著。
那一刻,他在心里對逝去的恩師立誓:這一次,定會護她周全。
思緒收回,霍驚云開口“通源銀號那半本賬冊,雖未直接指明銀兩流向,但記錄了銀兩在進入涼州前,就已通過數(shù)次隱秘轉(zhuǎn)賬,流向了京城?!?/p>
沈礪柔呼吸一窒。
“這足以證明,你父親接手時,那八十萬兩賑災(zāi)銀可能早已不足數(shù),或者他接手的根本就是個陷阱?!?/p>
“你是說……有人設(shè)局害我父親?”
“不錯?!被趔@云肯定道,“而那半張在許記藥鋪找到的地圖,指向涼州與北狄交界處的廢棄礦坑。我懷疑,那批銀兩根本沒離開涼州,甚至你父親那支親兵,也可能被困在那里。”
沈礪柔激動地想坐起,卻扯到傷口,疼得倒抽冷氣。
霍驚云伸手按住她未受傷的肩膀:“就你現(xiàn)在這樣,能做什么?”他語氣帶著責(zé)備,“養(yǎng)好傷再說?!?/p>
他的手掌溫?zé)?,力道沉穩(wěn)。沈礪柔抬眸,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將軍,”韓明謙在門外道,“洺州城守將王大人來了,說是聽聞將軍遇襲,特來探望?!?/p>
霍驚云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躺著別動?!?/p>
他起身出去,帶上了門。
外間傳來霍驚云與王城守寒暄的聲音。沈礪柔心緒難平。原來他什么都知道,卻一直隱而不發(fā)。
韓明謙端著一碗粥進來,見她神色,淡淡道:“沒想到?”
沈礪柔抿唇不語。
“將軍大婚當(dāng)日連蓋頭都沒掀就去了軍營,原來是早知道新娘子要跑。”韓明謙將粥放在床頭,“你這夫君,倒是沉得住氣?!?/p>
“他為何不攔我?”
“攔你做什么?”韓明謙挑眉,“讓你在將軍府做個無所事事的夫人?霍驚云比誰都清楚,沈家的案子不了結(jié),你永遠都不會安心?!?/p>
沈礪柔怔住了,原來他早就料到她會混進來。
“那他為何……為何對我那般冷淡?”
韓明謙笑了:“他是主帥,你是兵。軍中耳目眾多,他若對你特別關(guān)照,你的身份還能瞞得???更何況……”他頓了頓,“他若表現(xiàn)得對你太過在意,豈不是把你置于險境?這軍中,想要他性命的人可不少。”
沈礪柔心頭一震,終于明白了霍驚云那些看似冷漠的舉動背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