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距沈家六姝同日出嫁,已過去三日。
京城仍浸在歲末的寒冽中,前日落的雪還壓在磚瓦上。
沈若寧趴在窗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一連三日,她還是沒見著侯爺。
“夫人,該用早膳了。”府里的丫鬟蘭心捧著食盒進來。
“侯爺今日可好些了?”沈若寧眨著眼問,“我昨夜夢見菩薩說,若是能見侯爺一面,他的病就能好三分呢。”
蘭心低頭擺膳:“侯爺需要靜養。”
這是第三回了。第一天她夜間混進小院,被蘇醫師請了回來;第二天她再去去,連院門都沒進去;昨兒個更絕,她直接往主院方向放了個風箏,線斷了正好落那邊,結果風箏直接被剪碎了送回來。
“這武安侯府的規矩,”她咬著筷子嘀咕,“比皇宮還大。”
“小姐,”星雨輕步進來,低聲稟道,“陸府來了人,遞了大小姐的帖子。”
沈若寧回神,接過帖子,是沈清晏的字,清逸端方,內容是邀諸位妹妹今日未時回沈府舊邸一聚:說是貴妃體恤,將回門宴改在宮中,三日后由貴婦親自主持。為免御前失儀,特請妹妹們回府商議獻禮之事,兼習宮規。
沈若寧指尖微緊。她明白,大姐這般召集眾人,必有要緊之事。
未時整,沈府舊邸,曾經煊赫無比的鎮國將軍府,如今朱門緊閉,庭園寂寥。
沈清晏最早到,她一身淡青色襖裙,鬢邊簪著山茶花,坐在昔日花廳的主位下首,神色是一貫的沉靜,只是眼底倦色難掩。
沈映梧隨后而至,眉頭緊鎖著:“大姐姐,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話剛說完,沈知沅和沈晚棠也到了。沈知沅依舊美艷動人,穿著墨紅織金長襖,身姿曼妙,沈晚棠則裹著一件厚厚的大氅,臉色瞧著倒是比從前紅潤了些。
沈若寧最后進來,神色依舊如從前一般,活潑靈動。
“姐姐,我來啦。”沈若寧喚道,目光掃過眾人,卻沒見到沈礪柔,正疑惑間,沈清晏站起身讓福伯守在外面,方才開口:“人都齊了。那我便長話短說,今日急召妹妹們,是因為礪柔。”
她取出袖中一小卷紙條,是礪柔臨行前留下的信。
廳內霎時一靜。沈礪柔竟去了軍營!
沈晚棠驚得掩口:“二姐姐她……這……”
沈知沅的面上掠過一絲了然,輕哼一聲:“以二姐的性子,不可能不去的,只是貴妃那邊……”
“問題就在此處。”沈清晏截斷她的話,眸色沉靜,“今日宮中傳來懿旨,貴妃體恤,言我沈家雙親皆無,故將回門宴設于宮中,定在三日后。旨意特意點名,六女均需到場,以示天家恩寵,姐妹團圓。”
沈映梧憂聲道:“二姐姐不在,倘若被貴妃發覺,這,可是欺君之罪啊。”
“所以,必須瞞住。”沈清晏語氣堅決,“礪柔離京前已留下后手,對外只稱突發舊疾,需要靜養,暫不見客。云枝留在府里暫時頂替她,就只說臉上起了紅疹,飲食皆由專人送入內室。”
沈知沅把玩著腕間玉鐲沉吟道:“紅疹不見人,是個借口。但宮宴非同小可,貴妃不是易與之輩,倘若她問起,請御醫醫治,屆時便不好辦了。”
“這便是我們要商議的。”沈清晏目光掃過眾人,“皇上雖病體初愈,但此次宮宴勢必出席。他念舊情,又對父親有愧,若知二妹病重,必會關切,甚至派御醫探視。尋常紅疹之說,難保萬全。”
沈若寧眨著眼,忽道:“二姐自幼習武,身體強健,突然重病本就蹊蹺。不過若說她是因母親新喪,哀痛過度,加之二姐幼時常在邊關,不適應京中冬日濕冷,內郁外邪交攻,引發舊疾。”
沈清晏點頭:“不錯,六妹妹此法甚好。不過,光憑這一說還不夠,須得再嚴重些。”
“那便對外稱此病來得兇猛,見風加重,且易傳染,不宜挪動見人。”
沈知沅抬眸,唇角微揚,“便是太醫,隔著帷帳探看,有云枝冒充,也能周旋一二。”
沈清晏看著她,每次她這般笑,都是心里拿好了主意的,她也勾唇一笑:“四妹妹說的極好,這般便合乎情理了。”
沈晚棠細聲補充:“風疹并非罕見惡疾,太醫院亦有成例,不至于引人過度猜疑,更不會引起恐慌。”
“就這么辦。屆時宮宴上,我們姐妹言行需得格外謹慎,尤其提及礪柔時,切不可露了馬腳。貴妃若想借題發揮,我們便搶先坐實二妹妹病重的情狀,讓她無從下手。”
“若是……若是皇上或貴妃堅持要派太醫即刻過府診治呢?”沈若寧歪頭疑問。
沈清晏沉默片刻,眸中掠過一絲決斷:“那便是最后的險招。讓云枝隨時備好,我記得從前在西北,有一種緋云露,微量藥汁便可身起紅疹,倘若到時真到迫不得已,那我們只能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務必要撐過宮宴。”
計策初定,眾人心下稍安。
沈清晏這才緩了神色,目光柔和些許,看向妹妹們:“這三日,你們都可還安好?”
沈映梧垂眸:“裴大人對我倒是恭敬,就是婆母,不太好相與。”
“三姐姐,初到裴府,總要些時日磨合的。婆母那邊縱有不自在,你還有姐夫護著,往后我也常去看你,陪你說說話,好不好?”沈晚棠溫聲拉著沈映梧,沈映梧一笑,輕輕挽著她的手。
沈知沅勾唇微笑道:“我那冷清得很,倒也適合我。”
她話鋒一轉,看向沈清晏,神色認真了些:“不過,大姐姐,那蕭允淮絕不是等閑之輩。”
沈清晏與她對視:“宮里從不養閑人,他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卻能在宮里相安無事這么多年,必定有過人之處,你在他府中,一定萬事小心。”
“我省得。”沈知沅頷首。
“大姐姐,你交給我的任務根本完成不了嘛!”
沈若寧撅起嘴,聲音清脆又帶著點委屈,“一連三日我見都不見不到侯爺,他那個院子,我想靠近都難。”
沈若寧越說越氣悶,“我這新婦當得,跟守活寡也沒什么區別了,連自家夫君是圓是扁都不知道。”
沈清晏聞言,眉頭微蹙,沉吟道:“武安侯稱病不朝已有三四年了,連你這位新夫人都不見……此事確實蹊蹺。若寧,你且耐心,勿要再貿然硬闖,以免打草驚蛇。侯府水深,你首要之事是站穩腳跟,暗中留意府中人事往來。”
沈若寧嘆了口氣,扯著帕子:“知道了,大姐姐,我會再想辦法的。”
“五妹妹,你怎么樣,身子可還安好?”沈知沅望著沈晚棠,有些擔心。
沈晚棠微微低頭,細聲道:“世子……卻有些玩世不恭,倒也不曾為難我,這兩日天寒,雖說離了府,但公婆上心,送了好多些補藥,身子倒也也不似從前那樣弱不禁風,大姐姐呢,在陸府可還安好?”
沈清晏眼波流轉,垂眸道:“我一切都好,五妹妹不必擔心。”她自小就習慣將自已軟弱的部分隱藏起來,不愿讓人察覺。
見她無意多言,眾人也不再多問。
沈知沅轉而道:“既聚于此,表面功夫也需做足。進宮獻何禮,都說說想法吧,需得低調不失禮數……”
姐妹幾人輕聲商議起來,窗外寒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咽之響。
而此刻的皇宮深處,貴妃江雪凝正對鏡簪戴一支九鳳銜珠步搖。鏡中人眉眼艷麗,雍容華貴。
心腹太監汪宏義躬身稟報:“娘娘,沈家那幾位,今日果然聚回舊宅了,說是商討宮宴獻禮之事。”
江雪凝輕笑,笑聲冰冷:“倒會找由頭。本宮倒要看看,三日后,沈礪柔如何能出席!她擅自離京,真當本宮不知么?皇上重情,若知他們如此欺瞞,這份愧疚,還能剩幾分?”
汪宏義諂笑:“娘娘算無遺策。屆時宴上,只需稍稍撩撥,皇上心中生了刺,沈家這幾個女兒,往后日子豈不更由娘娘拿捏?”
江雪凝撫過步搖上冷硬的珍珠,眼中閃過厲色:“沈靖海死了,許樂默也死了,可他們的女兒還想靠著皇上那點愧疚翻身?做夢。本宮要她們一個個都活在泥淖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