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天宗閉宗,眼瞅著就快滿一年了。
外頭的人聊起這個宗門,話鋒早就轉了方向。
“知道嗎?至天宗那幫人,把六大宗門的人扣著不放,結果被人堵在山里出不來,跟坐牢沒啥區別。得罪九下宗,就是這個下場。”
“聽說他們嚇得門都不敢出,老老實實在里頭窩著。”
“不對吧?我咋聽說是至天宗自已閉宗修行的,不是被人堵的。”
“自已閉宗?你信?得罪了六大九下宗,人家能饒了他們?我跟你講,殘匣劍客和月無殤就保他們一年,一年一到,那兩位撒手不管,至天宗就等著被踏平吧。”
“還有三個多月,到時候林方創的那些奇跡,全得還給人家。”
“不到百人的小宗門,跟九下宗叫板,這不是找死是什么?這場仗,壓根就沒懸念。”
……
風言風語,一茬接一茬往外冒。
傳到后來,連至天宗到底是被堵還是主動閉宗都分不清了,反正沒人看好他們。
這風向,是六宗的人故意放出去的。
仗還沒打,先把名聲洗干凈——不是我們欺負小宗門,是他們先惹的事。
就在這當口,虛塵秘境重啟的消息傳開了。
至天宗接了請柬,答應進秘境。
這個消息像顆石子扔進水里,在各九下宗里頭激起一圈圈漣漪。
傳到落霞宗的時候,動靜最大。
“秦長老,至天宗那邊已經點頭了,虛塵秘境他們進。”
嚴百川站起身,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斷魂宗那邊來了信,邀咱們過去一趟,商量怎么對付林方。你收拾收拾,跟我走一趟。”
秦岳山點點頭,沒多問,起身跟上。
兩人離開宗門,一路往斷魂宗的方向趕。
路上,三長老秦岳山開口:
“宗主,其他幾個宗門什么態度?”
嚴百川嘴角微微一勾:
“玄陽宗、浮云宗、白云宗、寒雪山莊,加上斷魂宗和咱們,六個宗門一個心思。這回碰頭,主要是定一下每個宗門出什么人,出什么級別的。”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
“林方這個人,你也知道。通玄境巔峰根本不是他對手,連人極境都未必壓得住他。不拿出點真東西,留不住人。”
秦岳山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問:
“宗主,那至天宗那邊呢?林方一走,宗門空虛,咱們要不要……”
嚴百川搖了搖頭,打斷他:
“進不去,那兩位還守在那兒呢。到現在也沒人弄明白,殘匣劍客和月無殤為什么肯替至天宗看門。他倆不走,門就開不了。”
秦岳山沒再說話。
兩人加快腳步,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里。
至天宗后山。
林方從許振宇那邊出來,腳步匆匆往修行地走。
還沒靠近,就感覺到前方劍氣縱橫,十幾道劍光交織成網,隱隱透著陣法波動。
他嘴角勾了勾。
是劍陣。
這陣是他親手教的,八個人一組,能發揮出遠超單人的力量。
練這陣的劍修弟子一共有十八個,隨便拉出八個就能成陣。兩組人輪著練,誰都能上。
劍陣的領頭是黎冠清。這小子如今已經是筑基期,在所有人里頭也算拔尖的。
關鍵是劍感好,什么東西一教就會,往后真要打起來,他那邊能扛不少事。
再往前,是刀陣的地盤。
刀陣跟劍陣不一樣,走的是霸道路子,練起來像洪水過境,橫推一切。
成陣之后,刀威能壓得人喘不過氣。
本來沒打算教他們刀陣,是那幫人看見劍陣眼紅,天天纏著要,林方才松了口。
刀陣這邊帶頭的,是鐵鷹。
再往旁邊看,有兩道氣息跟別人不太一樣。
陸遠和方銳。
這倆修的不是尋常路子,直接引動天地大道入體,走得野,也走得深。
別人沒法教,只能隔三差五跑來問林方。兩人天賦都不錯,如今也穩穩站在筑基期。
刀陣里頭,還有一個人。
楚烈。
林方的親傳弟子。
他練刀不追求霸道,更看重鋒芒和精準,刀刀往要害招呼。
刀陣演練的時候,他那一組明顯殺氣更重。
這小子對天地靈氣敏感得很,修行跟吃飯喝水一樣順。
一年不到,已經是筑基初期。
按理說還能沖更快,他自已卻壓著,怕根基不穩。
林方站在高處,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掃過去。
一年了。
這幫人什么樣子進來的,現在什么樣子,他都看在眼里。
變化不小,他心里頭也熨帖。
正想著,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喊。
“姐夫,接招!”
拳風呼嘯而來。
柳念亭這一拳,氣勢拉得極滿,拳頭還沒到,勁風已經撲面,像攥著一座小山往下砸。
林方頭都沒回,隨手往后一拂。
一股勁風掃過去,柳念亭人還沒反應過來,已經飛了出去,后背結結實實撞在土堆上,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滿臉不服氣。
“臭姐夫!變態姐夫!你太強了!”
她嘟囔著跑回來,這回老實了,不敢再出拳。
林方沒理她,抬腳往另一邊走。
繞過幾排屋子,空氣里飄來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
化糞池到了。
幾個身影正在那兒忙活,挑著擔子,來來回回。
走近了看,是魏楚他們幾個。
一年前,這些人還是古武者,體格健碩,一身的橫肉。
如今再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精神也垮了,眼神空洞,動作麻木。
像世俗界里那些干慣了苦力的老實人,早沒了當初的銳氣。
林方掃了一眼,目光落在一個佝僂著腰的身影上。
“喲,這不是秦飛躍嘛!”
那人身子一頓,慢慢轉過身來。
是當年天魔門的通玄中期的修為,風光過,也狠過。
如今瘦得顴骨突出,兩頰凹陷,肩上挑著糞桶,破衣爛衫。
他愣愣地看了林方幾息,忽然肩膀一抖,扁擔掉在地上,糞水灑了一地。
緊接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踉踉蹌蹌走過來,走得急,腿都在抖。
“林宗主……林宗主……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走到跟前,膝蓋一軟,直接跪下去,手腳并用往前爬。
林方往后退了好幾步,抬手擋住:
“欸欸!你站那兒說話就行!別過來味兒太大了。”
秦飛躍跪在地上,不敢往前爬了,嘴里的話卻沒停:
“林宗主,我知道的都說了!天魔門那些事,我半個字沒藏,我是真心想歸順至天宗,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我就是你腳邊一條狗,你指哪兒我咬哪兒,求求你……收下我吧!”
林方看著他,表情沒什么變化:
“你這陣子表現還行,那我就成全你。”
話音剛落,許振宇從旁邊走過來。
林方沒多解釋,雙手結印,兩道封印從掌心浮現,以道法牽引,讓許振宇和秦飛躍分別坐上去。
遠處那幾個挑糞的停下動作,探頭往這邊看,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過了一會兒,秦飛躍臉色微微變了變,像是在忍著什么,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林方收了封印,手指在腰間一抹,指間寒光一閃,幾根銀針扎進秦飛躍體內。
針落,封印解。
轟!
一股磅礴的力量從秦飛躍體內炸開,像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于噴發,勁氣洶涌而出,掃得四周塵土飛揚。
林方抬手護住許振宇,往后退了一步。
那幾個挑糞的看得眼睛都直了,愣在原地,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臉上滿是羨慕和悔意。
林方沒理他們,看著秦飛躍,語氣平靜:
“你現在應該能感覺到自已的靈魂,我種的是靈魂契約。往后,你聽他的。”
他抬手指了指許振宇:
“他是你主人,你別想著殺他動這個念頭,你會死!他死,你也會一起死!”
靈魂契約這玩意兒,是道法里最難纏的一種。
非天師級別的法術者布不了,解起來更是麻煩。
除非契約主人主動放棄,不然硬來,十有八九得死。
秦飛躍低頭感應了一下,再抬頭時,眼里已經沒了當初的狠厲。
他的皮膚肉眼可見地充盈起來,干癟的肌肉重新鼓起,頭發從灰白轉回烏黑。
短短幾息,那個瘦成一把骨頭的老人不見了,站在那兒的,是個精壯的漢子。
他站起身,衣袍無風自動,往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在許振宇面前,低頭抱拳:
“小人秦飛躍,參見主人!”
許振宇愣住,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人,一時不知該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