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走廊往更深處走，穿過一道需要刷卡的門，又穿過一道需要人臉識別的門，最后停在一扇銀灰色的金屬門前。
門旁邊沒有門牌，只有一個小小的液晶屏，上面顯示著請驗證。蘭秘書把手掌按上去，門開了。
走廊里燈火通明，暖黃色的射燈嵌在天花板里，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五星級酒店的行政走廊。
走廊盡頭站著兩個穿制服的警衛，腰間別著對講機，站姿筆挺。
方敬修推門進去。
房間很大，不是那種普通拘留所的單間，是一套完整的套房。客廳、臥室、衛生間，一應俱全。
客廳里擺著真皮沙發，對面是一臺六十寸的液晶電視，茶幾上放著果盤、茶具和幾本雜志。空調開著，溫度剛好，不冷不熱。
秦楊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茶，正看電視。
旁邊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秦秘書，今天的餐單有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冬瓜排骨湯。主食是米飯，還有一份水果拼盤。您看還需要加點什么？”
“夠了夠了，吃不了那么多。對了，明天早餐給我加一份小籠包，靖京飯店那種。”
“好的，秦秘書。”
白襯衫男人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方敬修站在門口，看著秦楊。
秦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不是囚服，是那種真絲面料的睡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腳上踩著棉拖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潤。
方敬修忽然覺得，自已每天加班到凌晨，批文件、開會、應酬，活得還不如一個被關起來的人。
不用工作，有人伺候，吃得好，睡得好，電視隨便看，空調隨便開。
他感慨還是被抓的高官活得好，市面上天天喊打喊殺，說要查腐敗、查貪污，但普通人見過那些落馬的官員最后的歸宿嗎？
不是監獄，不是牢房，是換個地方生活。換個更安靜、更舒適、更安全的地方。每天有人送飯，有人打掃，有人陪聊天。
等風頭過去了，換個名字，換個城市，換個國家，繼續逍遙自在。
查，是給上面看。
抓，是給下面看。
至于抓進去之后怎么對待，那是給圈子里的人看。讓你知道，就算犯了事，只要你曾經在那個位置上，就不會讓你太難看。
因為今天你查別人，明天可能就輪到別人查你。
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秦秘書，看來你在這里的日子，比外面還好。”
秦楊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到方敬修站在門口，手里的茶杯差點沒端穩，他趕緊放下，從沙發上彈起來，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
“老大！你來救我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知道我在這里過得有多凄慘嗎？”
方敬修看著他。
真皮沙發，六十寸電視，果盤茶具，真絲睡衣，明天還要吃靖京飯店的小籠包。
這叫凄慘？
“凄慘？”
“老大，你聽我說，我在這里……沒有您，沒有親愛的工作，沒有敬愛的同事，沒有生活中的雞毛蒜皮……我簡直活不下去了嗚嗚嗚嗚~”
“說吧。”方敬修的聲音不大，“前因后果。怎么突然被抓進來了？”
“那天，我兢兢業業、勤勤懇懇、踏踏實實、認認真真、扎扎實實、孜孜矻矻、忙忙碌碌、辛辛苦苦……”
“說人話。”
“剛下班就被抓了。”
“就這樣？”
“就這樣。”秦楊攤手，“我連包都沒來得及放下。他們上來兩個人，一個左邊一個右邊，跟我說秦秘書，請跟我們走一趟。我當時還以為是什么緊急會議，就跟著走了。然后就被帶到這里來了。”
方敬修沉默了幾秒。他在判斷秦楊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跟了他六年的人，他當然信任。但信任和確認，是兩回事。在官場，沒有一個人是不能出賣的。也沒有一個人是值得百分百相信的。
秦楊經手過他所有的文件，知道他和沈容川的交易，知道他幫陳諾鋪的路，知道他和劉長河在茶室里談了什么。如果秦楊想賣他，隨便一件事，都夠他喝一壺。
“秦楊，我交代你的事，都是不會出差錯的事。需要出差錯的事，我從來不讓你經手。你懂嗎？”
他聽懂了。方敬修的意思是這件事，不是你的錯。是有人想通過你，挖我。
你只是一個工具，一個把柄，一枚棋子。棋子不需要有錯，只需要被人利用。
“老大，我發誓什么都沒說。”
“知道了。”方敬修站起來，拍了拍秦楊的肩膀。“兩天。最多兩天，你就出來了。”
“真的？”
“真的。”
秦楊激動得從沙發上站起來，一把抱住方敬修。“老大！我愛你！”他在方敬修臉上狠狠親了一口，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印子。
方敬修僵住了。他伸手，擦了擦臉上的口水，表情嫌棄得像吃了一口過期酸奶。
“惡心。”
“老大，你保證過的，讓我回家吃團圓飯。”
方敬修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無奈，一絲寵溺，“保證。”
秦楊又激動了，撲過來要再親一口。方敬修伸手抵住他的臉，把他推開。
“滾。”
秦楊被推得往后退了兩步，但臉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他站在那里，穿著真絲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笑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走了。”
“老大！”秦楊在后面喊，“你一定要來接我啊！別忘了我！”
方敬修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走廊里依舊燈火通明，暖黃色的射燈把地毯照得發亮。
他想起剛才秦楊說的那句話，老大，我發誓什么都沒說。
他信。
但他也知道，秦楊說不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讓秦楊說什么。
秦楊不說，他們有的是辦法讓他說。秦楊說了，他們有的是辦法把他說的話變成證據。
這就是官場。不是你有沒有做，是別人想讓你有沒有做。不是你對不對，是別人想讓你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