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澈步履倉皇得近乎狼狽。
她望著那空蕩蕩的回廊,只覺莫名,這人今日,怎的這般古怪?
罷了,橫豎東西還在她手上,左右不過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
她回了屋,將那匣子小心翼翼地擱在妝臺的角落里,并未打開細看,只想著等得了空閑,再鄭重交到他手上。
近些時日,陸寧的身子愈發不濟了。
云芙日日都會過去看望,順道為他換上新制的“養元香”。
這香是她費了心思調配的,氣息清淡悠遠,能緩緩滋養他虧損的元氣。
日子久了,陸寧對她便生出淡淡依賴。
每日里,他最盼的,便是她推門而入時,淺色裙擺拂過門檻的微響,和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干凈的花香。
他心中不知何時已暗暗生了情愫,只是這情愫剛一冒頭,便被另一道影子死死壓了下去。
臻臻的臉,臻臻的笑,臻臻臨去時抓著他手腕的冰冷觸感,將他牢牢困在原地。
她魂魄不安,他亦良心難安。
該去開始一段新的真情嗎?
他不敢對云芙表露分毫,他覺得自已這樣殘破的身子,這樣一顆被往事占據的心,根本不配去沾染她的真心。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用自已僅有的方式,笨拙地護著她。
這幾日,他將府里的總管叫來,吩咐下去,云芙院里的月銀、布匹、炭火等一應份例,皆要按著世子夫人的量來給。
又私下里拿出自已的體已銀子,讓心腹的婆子隔三差五地打賞云芙院里的丫鬟們。
只一句囑咐:“好生伺候著,莫讓她受了半點委屈。”
庫房里得了什么新鮮的食材,南邊送來的新茶,他總會尋個由頭,不動聲色地撥一份到她的院子里去。
這一切,他都做得極為隱晦。
而云芙滿心都是復仇與周旋,竟也絲毫未曾察覺。
然而人心,最是難測。
總有那么一兩個心思活絡的,見主子這般看重云芙,便動了別樣的念頭。
陸寧身邊一個明叫彩兒的大丫鬟,自詡有幾分姿色,便想踩著云芙上位。
這日,她趁著給陸寧奉茶的功夫,狀似無意地提起。
“大爺,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近日府里有些風言風語,都說……都說云姨娘和三爺走得太近了些,怕是……怕是有些不清不楚的。”
她話說得吞吞吐吐,眼神卻不住地往陸寧臉上瞟,想瞧出幾分端倪。
陸寧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熱氣氤氳,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他半晌沒有言語,彩兒的心一點點提了起來,摸不準主子是何心思。
許久,陸寧才緩緩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知道了。”
彩兒心中暗喜,以為自已的枕邊風起了作用,大少爺這是對那個狐媚子徹底死了心。
誰知她剛躬身退到門口,就聽見陸寧在身后冷冷地吩咐廊下的婆子。
“把她發賣出去。我這院里,容不下在背后嚼云姨娘舌根的人。”
他心中一片苦澀。
他怎會不知云芙和陸澈的事?
這府里沒有不透風的墻,何況他并非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
自已雙腿出事前,也是正經的進士出身,論才學智謀,亦不輸三弟。
只是,他有什么資格去置喙呢?
是他,當初為了一個逝去的人,將她視若無物,用最傷人的話冷言相向,甚至……甚至還動手傷了她。
是他在她最需要一個肩膀依靠的時候,自已卻用盡全力,冰冷將她推開。
人心不是頑石,被傷透了,自然會去尋那溫暖的所在。
是他自已先對不住她,又怎能苛求她對自已從一而終?
他想,是他該把她贏回來了。
用這余下的,不知還有多久的時日,一點一點,將她從別人身邊,重新贏回來。
……
風聲鶴唳,丞相府的門禁,一日比一日森嚴。
趙謙是只成了精的老狐貍,府中書房賬冊有被翻動過的細微痕跡,已讓他起了疑心。
再加上外甥女婿陸澈,近期與宮中往來甚是密切,他更是加強了府中戒備。
云芙再去趙府時,便被攔在了二門外。
她知道,這條路算是暫時斷了。
好在,最重要的那本貪腐總賬,已然被復刻后,送回了原處。
陸澈拿到賬本后,如虎添翼。
他聯合了朝中幾位御史言官,只待時機合適,便能給予趙謙雷霆一擊。
這日,云芙想著閑來無事,便帶上匣子去書房尋陸澈。
云芙進門,見三郎正擱下筆,眉頭微皺,對她言明。
“近來風聲緊,你切莫再去趙府,萬事小心為上,莫要讓自已陷進去。”
云芙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了那只小巧的檀木匣子,遞了過去。
“這是……前些日子便做好的,一直沒尋著機會給你。”
陸澈看著那只熟悉的匣子,心口猛地一跳。
不會的。
一定不會的!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回那日……
燈下,她低頭縫制的專注側臉。
還有他妒火中燒,拿起剪刀時狂亂的行徑。
他接過匣子,指尖竟有些發顫,遲遲不敢打開。
“所以……”
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干澀,“那日,你在燈下縫制的那方赤紅色香囊,是給我的?”
他的心臟狂跳,既期盼著那個答案,又害怕那個答案。
“嗯。”
云芙見他神色有異,有些不解,但還是如實答道。
“三郎近日為朝中之事勞心,我便在香囊里放了些安神的香料,盼你能睡個好覺。那刺繡,是……”
是合歡花。
陸澈當然知道!
合歡花象征著什么,他不會不知。
他正因這花,才起了嫉妒之心,做了那等宵小行徑!
沒成想,竟是芙兒送給自已的。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搬起石頭砸自已的腳!
想起自已是如何用剪子,將那份柔軟的心意,剪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
陸澈,你真是天字第一號的大蠢貨!
她是給我做的!
情急之下,他猛地一捶自已的大腿。
該死。
云芙嚇了一跳,忙上前扶住他:“三郎,怎么了?”
陸澈臉憋得通紅,“近日來回奔波,騎馬騎得久了,腿有些酸脹。”
云芙信以為真,眉宇間滿是關切:“那你快坐下歇歇,我為你揉一揉。”
說著,她那雙纖纖玉手便要按上他的大腿。
他連忙擺手:“不必了!”
于是慌忙收起雙手,開始胡亂翻書。
云芙見他又忙碌起來,想著便不打擾了。
待云芙的身影消失在門后,陸澈才打開了那個匣子。
匣子里,靜靜地躺著那團被他親手毀掉的,面目全非的織錦繡囊。
曾經栩栩如生的合歡花,如今成了一堆糾纏的亂線。
他抬起手,對著自已的臉,狠狠扇了一巴掌。
“陸澈,你是不是有病!”
他咬牙切齒地罵自已。
罵完,他又看著手里那團爛線,陷入了迷茫。
這可怎么辦?
芙兒的心意,被他糟蹋成了這樣。
若是讓她知道了,怕是再也不會理他了。
不行,他要親手把它補好!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不就是刺繡嗎?
他陸澈,堂堂新科狀元,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雖不能陣前廝殺,
難道還學不會這小小的針線活?
不就是用針,穿過線,再扎進布里,
再用針扎進去,穿過來,如此循環往復嗎?
簡單。
他要把這朵合歡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的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