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棋盤上的局勢在秦三的指點下,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條原本必死無疑的中腹白棋大龍,雖然最終依然未能做活,被黑棋吞噬。
但白棋利用劫爭在外圍獲得的利益,以及通過一系列精妙手段在邊角攫取的實地,竟然完全彌補了大龍被吃的損失!
甚至在實空上隱隱反超了黑棋!
更重要的是,經過這一番驚心動魄的轉換,白棋全盤變厚,而黑棋為了吃大龍,棋形變得凝重笨重,處處薄味。
棋局的主動權,已經悄然轉移到了白棋手中!
從絕對劣勢,到分庭抗禮,再到隱隱占優!
這一切,僅僅發生在百余手之間!
楚幽醨已經麻木了,只是機械地按照秦三的指令落子。
她甚至能感覺到,對面那老者虛影的氣息,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從一開始的淡漠高遠,到后來的凝重,再到如今……
隱隱透出的一絲驚嘆?
“白棋,四之五,小飛?!?/p>
秦三的聲音依舊平穩。
楚幽醨落子。
這一手“小飛”,輕盈靈動,既擴張上方白棋模樣,又隱隱威脅下方黑棋薄味,一子兩用,妙到毫巔。
老者虛影沉默了。
這一次,他沉默了足足有十息之久。
最終,他緩緩落下一子,卻是中規中矩的防守。
“大勢已定?!?/p>
秦三的聲音在楚幽醨耳畔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后面按常規收官即可,他已經沒有翻盤的手段了?!?/p>
“當然,要注意左下角的‘萬年劫’,不要輕易開,那是雙活。”
楚幽醨依言而行,穩扎穩打,步步為營。
又過了三十余手,棋盤上可供爭奪的地方越來越少,棋局已進入最后的官子階段。
而白棋的領先優勢,始終維持在兩三目左右,黑棋無論如何追趕,都無法縮短差距。
終于,當楚幽醨落下最后一手單官,填滿最后一個公共點位時,整局棋,結束了。
無需數目,勝負已分。
白棋,勝。
沼澤上一片寂靜。
只有微風吹過水面,蕩起細微的漣漪。
老者虛影靜靜地看著棋盤,許久,許久。
終于,他緩緩抬起頭,那模糊的面容似乎轉向了秦三的方向。
蒼老而縹緲的聲音,再次直接響徹在兩人腦海。
但這一次,語氣中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情緒。
“精彩……簡直……令老夫,嘆為觀止。”
“老夫此縷殘念,于此守候無盡歲月,所見對弈者不知凡幾。”
“然,如閣下這般,于必死之局中尋得一線生機,以劫爭轉換乾坤,棋路飄忽如云,計算深遠如海者……”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匯。
“前所未有?!?/p>
楚幽醨心臟狂跳,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秦三。
秦三卻只是摸了摸鼻子,臉上沒什么得意,反而有點……不耐煩?
“咳,那啥,棋下完了,我們是不是可以過去了?”
秦三指了指棋盤后方,那條通往沼澤更深處的小徑。
老者虛影卻緩緩搖了搖頭。
“此局雖終,然未盡興?!?/p>
“依此地法則,三局兩勝,方為通過。”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秦三,聲音中竟帶上了一絲期待。
“第一局,雖是這位女娃落子,然真正執棋者,乃閣下。”
“第二局,可否請閣下……親自與老夫,對弈一局?”
秦三眉頭一挑。
楚幽醨則瞬間緊張起來:“別去!他……他很厲害!你雖然指點我贏了,但親自對弈未必……”
“沒事?!?/p>
秦三笑了笑,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表情。
“下棋嘛,多大點事兒。正好活動活動腦子,最近睡太多,都生銹了?!?/p>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石板自動移動,將他送至原本楚幽醨的位置。
“行啊,老頭。那就……再來一局?!?/p>
秦三扭了扭脖子,咧嘴一笑。
“這局,我執白,讓先就不用了,猜先吧?!?/p>
他隨手從系統空間里抓出一把之前烤剩下的,不知什么妖獸的小骨頭,握在手中。
“單還是雙?”
棋圣虛影似乎怔了一瞬。
無盡歲月以來,與此地對弈者,無不是神色凝重,如臨大敵。
如此隨性……甚至帶著點痞氣的開局,倒是頭一回見。
“單?!?/p>
蒼老的聲音平靜道。
秦三張開手,骨頭散落在他腳下的石板上。
五顆。
“喲,是單。那您執黑先行。”
秦三隨手將骨頭掃進沼澤,拍了拍手:“請吧?!?/p>
棋圣虛影不再多言,袖袍微拂。
“黑棋,十六之四,星位。”
沉穩厚重的黑子落在棋盤右上星位,這是最正統的開局。
秦三幾乎想都沒想,并指一點。
“白棋,四之十六,星位?!?/p>
對稱開局。
楚幽醨在后方緊張地看著。
雖然剛才秦三指點她時展現出了驚人的棋力,但親自對弈與旁觀指點完全不同。
棋圣的棋力她親身領教過,深不可測。
秦三他……真的能行嗎?
棋圣落子不疾不徐,前三手分別占住四個星位中的三個,構成經典的“三連星”布局,氣勢恢宏,意在取勢。
秦三的白棋則輕盈靈動,第四手沒有去占最后一個星位,反而小飛掛角,直接侵入黑棋的勢力范圍。
“白棋,三之十五,小飛掛。”
“哦?”
棋圣虛影似乎輕咦一聲,隨即應了一手堅實的“小尖”守角。
對弈在平靜中開始。
前十手,雙方都在布局,黑棋取勢,白棋取地,涇渭分明。
但楚幽醨漸漸看出些門道。
秦三的白棋,看似在邊角撈取實地。
但每一手的位置都極其刁鉆,給黑棋的厚勢留下了隱隱的弱點。
仿佛在厚重的鐵板上釘入細小的楔子。
第十一手,棋圣虛影落子。
“黑棋,十之四,大飛。”
一手氣勢磅礴的“大飛”,從右下黑棋的厚勢出發,直插中腹。
竟與左上星位遙相呼應,瞬間在棋盤右側至中腹一帶,形成了一片浩大的黑棋模樣,如同烏云壓頂。
楚幽醨心頭一緊。
這正是棋圣擅長的風格。
不追求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構筑宏大模樣,以勢壓人。
若不能及時破掉這片模樣,任其轉化為實地,白棋將必敗無疑。
秦三會如何應對?
直接深入?還是從外側侵消?
秦三摸了摸下巴,盯著棋盤看了三息。
這是他下棋以來思考最久的一次。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并指,落子。
“白棋,八之九,點!”
一手“點”,精準地刺入黑棋模樣邊緣,那個看似厚實,實則因“大飛”而略顯單薄的連接處!
“秦三,你這……”楚幽醨差點驚呼出聲。
這手“點”太冒險了!
這里是黑棋勢力的中心,孤軍深入,一旦被攻,極易陷入苦戰,甚至全軍覆沒!
這時,棋圣虛影毫不猶豫,黑棋立刻“靠”住,發動猛攻。
誰知數手之后,那枚深入敵陣的白子看似岌岌可危,左沖右突,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找到一線生機。
更讓楚幽醨驚訝的是,這顆白子雖然孤軍深入,卻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它吸引了黑棋大量的注意力,迫使黑棋不得不調集重兵圍攻。
而秦三的白棋,卻趁機在外圍輕靈地跳了兩手,不僅加強了自身,還將黑棋的模樣潛力破得一干二凈!
棄子取勢!
秦三根本就沒指望那顆子能活!
他用一顆子的代價,換來了全局的主動,化解了黑棋恐怖的陣勢,還將黑棋的厚勢走成了凝形!
棋圣虛影的落子速度,第一次微微放緩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