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文麗來靜安家。
九光一早就去郊區(qū)上貨，整個院子里沒有人，只有一棵杏樹，靜靜地矗立在晨曦中。
那些金色的杏在陽光里若隱若現(xiàn)，好像夜幕里的星星似的。
文麗看著大樹，很興奮：“你們家這棵杏樹真好看——”
靜安說：“我去摘點杏——”
平時，靜安不好意思去摘杏，都是九光替靜安去摘杏。
靜安喜歡吃杏，有時候九光不在家，婆家房間也沒有人，靜安就偷偷地去樹下摘杏。
一邊摘杏，一邊往院門口張望，就怕婆婆回來撞見，怕婆婆說她饞。可她忍不住不去摘杏。
靜安把杏洗干凈，跟文麗一邊吃杏，一邊聊天。
文麗大方地說：“靜安，我處對象了——”
靜安興奮地看著文麗：“你對象干啥的？啥時候處的，我結(jié)婚的時候，你不還沒有對象嗎？”
文麗笑：“我媽前些天，要給我介紹的那個對象，后來我去看了，就處上了。”
靜安連忙問：“他在哪兒上班？啥學(xué)歷？”
這些話，靜安都是下意識問的。
話一出口，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怎么這么現(xiàn)實，變成了媽媽那樣的人呢？
結(jié)婚，不就是因為兩個人有愛情嗎？沒有愛情，其他的都沒有用。
文麗淡淡地說：“他在軸承廠上班，坐辦公室的，大學(xué)畢業(yè)，他家還有門路，過一段時間，能把我從農(nóng)村調(diào)回城里來。”
靜安替文麗高興。“太好了，那你還用不用去聯(lián)合鄉(xiāng)教書？”
文麗苦笑：“我還得上兩個月的班，要是一天都沒上班，工作也不好調(diào)動。”
靜安擔(dān)心：“那你自己敢在校園里住嗎？你不怕半夜有人去拽門？”
文麗無奈地笑：“我克服克服吧，堅持兩個月，小賈也說了，他一個星期請一天假，去農(nóng)村陪我。”
靜安看著文麗，忽然問：“你喜歡他嗎？”
文麗想了想：“沒啥感覺，但他能把我從農(nóng)村調(diào)出來，我就啥也不想了，先解決工作再說。”
靜安為文麗高興，文麗有對象了，對象的工作還不錯，還有，對象是大學(xué)學(xué)歷，和文麗能有共同語言。
文麗真是幸運。只是，兩個人暫時好像沒有“愛情”。但靜安轉(zhuǎn)念一想，她和九光有愛情，又能怎么樣？
愛情能一輩子嗎？能永恒嗎？
很多事情都是未知的，很多事情都不是一成不變的，都是變的。
文麗問起鄧寶藍有沒有給靜安寫信，靜安搖頭。
“她可能剛收到我的信，從咱家這里到深圳，信件要走一個星期，別急，再等等。”文麗說。
聽文麗這么說，靜安又開始期待寶藍的信。
文麗告辭的時候，給靜安留下一個歌本，是1992年經(jīng)典100首歌曲。靜安翻看著里面的歌詞和歌譜，心里很雀躍。
靜安把她要參加八一演出的事情，跟文麗說。
“可我們家里沒有錄音機，也沒有磁帶，練歌有點費勁，全憑記憶。”
文麗說：“別急，我?guī)湍憬杞琛！?/p>
靜安送文麗出了院子，文麗就不讓靜安再往外送。
她站住了，回頭沖靜安揮手：“靜安，你回去吧，我下周再來看你。這些天我在家要備備課。”
靜安也沖文麗擺手：“下次把你對象帶來。”
文麗笑，她往胡同口張望了一下。
靜安覺得文麗有點古怪，等文麗拐過胡同口，靜安也快步向胡同口走去。
不遠處，一個中等個子，身材有些豐滿的男生，在看向文麗。
文麗走到男生身邊，男生挽著文麗的胳膊走了。
靜安瞪大了眼睛，兩個人不是剛認識嗎？文麗還說對男生沒感覺，這不是挺有感覺嗎？
她羨慕文麗，有個鐵飯碗的工作，有個能干的對象。靜安在工廠的工作是合同工，能干幾年，她也不知道。
回到屋子，打開歌本看起來。歌本里，正好有《爸爸的草鞋》這首歌。
草鞋是船，爸爸是帆
奶奶的叮嚀載滿艙
滿懷少年時期的夢想
充滿希望的啟航，啟航
船兒行到黃河岸
厚厚的黃土堆上船
夜來停泊青紗帳
天明遙遙山海關(guān)……
這首歌是潘安邦演唱的，靜安的嗓音不是那種洪亮清透，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她覺得，應(yīng)該突出深情和憂傷的部分。
這樣唱出來，就會比男聲演唱更打動人。
演出節(jié)目的時間一天天地逼近，靜安每天都練歌。這首歌有一些小彎，需要處理一下。但靜安處理不好。
靜安在熱處理是三班倒。
白天九光不在家，靜安睡足了覺，就開始練歌。
九光回來之后，靜安就不能唱。九光總嘲笑她唱的難聽，說她嗓音沙啞，好像喘不上來氣兒的感覺。
白天，公公和婆婆還有小姑子，都去小鋪賣貨，九光也去。
小鋪沒有那么大，公公就和九光在小鋪門前支了水果攤，賣各種水果。
有時候，一早就開著四輪車，到郊區(qū)果農(nóng)那里上貨。很辛苦。
整個大院子，白天就靜安一個人。他可以無所顧忌地唱歌。
這是一段美妙的時光，唱歌是一件讓人分外高興的事。
這天上午，靜安練歌的時候，隔壁鄰居趴著墻頭，叫靜安。
“你一天咋這么高興呢，成天唱歌。”
靜安不好意思地說：“是不是打擾到你們？”
鄰居說：“打擾啥呀？每天干活累得犢子樣，聽你唱唱歌，心情好多了。”
但婆家人，都不喜歡靜安唱歌。
靜安靠在沙發(fā)上，拿著筆，在歌本上寫寫畫畫，她在每一個升調(diào)、降調(diào)和轉(zhuǎn)彎的地方，都用紅筆畫出來。
有的歌詞兩個字要連在一起唱，這就容易唱了。但有的歌詞兩個字中間要拐三個彎， 靜安就在這兩個字中間，打三個對號。
靜安一邊哼唱，一邊琢磨著哪里應(yīng)該再改進一下，完全沉浸在歌曲的旋律里。
這時候，婆婆忽然推門進屋，嚇了靜安一跳。
靜安跟九光說過好幾次，讓九光跟婆婆說，進新房之前要敲門。
但九光不會說的，即使他說了，婆婆也不會照做。
無論是九光，還是婆婆，腦子里就沒有敲門這件事，他們都覺得敲門是多余的，一家人，整那些窮講究干啥？沒事找事！
靜安也不會跟婆婆開誠布公地談這件事。她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才能不惹得婆婆討厭她。
這段時間，靜安進門，都把門插上，這天中午她忘記插門。
婆婆進來，嚇了靜安一跳，唱歌的聲音都抖了一下。
婆婆一進屋，就耷拉著臉。
靜安猜不到，她哪兒惹到婆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