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外一輛馬車靜靜等候。
車簾掀開一角，里面坐著一人，正等著劉基出來。
“大人，陛下沒攔您？”
劉伯溫登上馬車，輕輕搖頭：
“我沒求他留我，他就絕不會開口留我。”
“這個結(jié)果，我踏進宮門那一刻就想明白了。”
“這次李善長逼得太狠，若我不退，恐怕命都保不住。”
“陛下選擇不出手，那就是默許我走。”
說完這句話，劉基閉上眼，靠在車廂上。
那個曾在朝堂上挺直腰桿的劉伯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懂得低頭、懂得逃命的老臣。
不過，這位大明開國的謀士，眼神里透著說不出的滋味。
他打心眼里覺得自己比李善長精明多了，可就因為性子太硬，皇上照樣防著他。
他也清楚，老朱封他個誠意伯，其實就是想讓他低頭，收收鋒芒。
要是他愿意低頭認個軟，日后前途未必比不上李善長。
但劉基是啥人？他有他的骨氣。哪怕只是個御史中丞，掛著個不大不小的爵位，也能在朝堂上跟手握一大幫功臣宿將的韓國公李善長掰手腕，你來我往不落下風。
他還真讓李善長栽過跟頭，可也惹來了對方狠命反撲。
這一回，劉基只能退。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就這么灰溜溜走人？
“楊憲，我剛在皇上面前舉薦了你。只要不出岔子，御史臺或者中書省，肯定給你留個位置！”
“你是檢校出身，皇上信得過你。”
“他又不知道咱倆的關(guān)系，肯定會用你。”
“等你坐上位子，悄悄查線索，一定要找準機會，把李善長徹底掀翻！”
“是，老師！”
馬車里頭，楊憲在窄小的空間里，依舊低頭彎腰，恭敬行禮。
“老師神機妙算，只可惜李善長勢力太大。”
“我一直覺得，文官里頭最厲害的，就是您！”
“就算皇上壓著您的爵位和品級，也壓不住您這滿朝第一的腦子！”
“滿朝第一的腦子？”
劉伯溫一聽，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再自負，也不至于真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劉基驕傲沒錯，哪怕現(xiàn)在被李善長逼到要辭官保命，他也瞧不上李善長那套手段。
你要讓我走？行啊。但我也得讓你付出點代價。
可他看不起李善長，不代表他小看宮里的那位。
劉基心里明白得很，皇上的心思手段，不比自己差。
可一想到皇上，他腦中又不由自主蹦出一張白白凈凈、像瓷娃娃似的娃娃臉。
那孩子，當年可沒少讓他吃虧。
尤其記得那次，他指著當今陛下的鼻子罵“你這雙狗眼，認不得英雄”，現(xiàn)在回想起來挺滑稽。那時他根本不知道，他嘴里的“朱大”，就是他口中的“明主朱元璋”。
可那孩子對天下大勢看得極透。哪怕過了這么多年，劉基還記著清清楚楚。
“要是他還活著，跟我斗一場倒也痛快。可惜啊，做生意的人成不了大事。”
“亂世之中，小人物活不下來，那孩子估計早沒了。”
劉伯溫輕輕晃了晃腦袋，把那孩子的影子從腦子里甩出去，心重新靜了下來。
他的馬車緩緩駛過一處宅院。若這時候陳述走出門來，兩人怕是要撞個滿懷。
可惜，屋里的陳述正埋頭對著徐妙云送來的賬本一項項核對。
“五千多份了，這銷量差不多到頭了！”
陳述翻著賬冊，對徐三這陣子的表現(xiàn)挺滿意。
才十幾天功夫，賣出五千多支青霉素，看來徐三路子挺廣。
魏國公徐達站在邊上，跟個聽使喚的下人似的，緊張盯著陳述。聽到夸獎，臉上樂開了花；一聽說生意快到頂了，立馬又開始愁眉苦臉。
“已經(jīng)很好了。”
陳述看他失落，安慰了一句。
“按我的估計，這些藥賣出去，京城那些達官貴人的錢袋子，基本掏空了。”
“就算還沒掏空，接下來他們也不敢再往外掏了。”
“再買，就得挨上頭的板子。”
可陳述不知道，就在他說這話的時候，
隔壁的朱標，整顆頭皮都炸了。
這家伙是神仙轉(zhuǎn)世嗎？
他又猜中父皇在想什么了？
朱標本來是去戶部取點文書，順道回這邊處理，今天壓根沒打算打擾陳述，卻沒想到剛好聽見這段話。
他很清楚，父皇暗中查應天府官員的事，只有他和父皇兩個人知道。
就連皇上派檢校盯百官的動作，朱標也是最近才被告知。
換句話說，陳述啥都沒見著，竟把皇上的心思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唯一的出入在于：陳述以為，五千份青霉素是大臣們不敢再買的臨界點。
其實不是。
真正原因是。幫他賣藥的人，是魏國公徐達。
皇上早就盯上了。
要是徐達真像陳述想象中那樣，只是個無名小卒、芝麻綠豆大的武官。
那這藥應該是慢慢往上賣，一層層滲透。
朱標明白這道理。可徐達沒有太子的消息渠道，聽得一頭霧水。
墻那邊的陳述一看徐三懵了，笑著解釋：
“你自個兒算算，你這藥賣多少錢一份？”
“一份一百多兩銀子，夠用三天。”
“你自己那蜂窩組織炎，都連著用了十好幾天了！”
“照你這么說，平時要想備一瓶救命的藥，少說也得花個二百兩到三百兩！”
“你琢磨琢磨，整個大明，有幾個當官的能掏得起這錢？”
徐達和徐妙云一聽，腦子頓時亮了。
終于明白陳述這話背后的門道了。
青霉素這東西，靠著孫貴妃和李文忠被治好的事，在京城火得不行。
既然是救命用的寶貝，那些有權(quán)有勢的人自然都想先弄一份在手，以防萬一。
可問題來了。多數(shù)官員的俸祿擺在那兒，根本撐不住這么燒銀子。
一開始可能頭腦一熱就買了，等冷靜下來，算算賬，才發(fā)現(xiàn)肉疼。
再加上這藥越傳越神，風頭太勁，再買下去怕惹人注意。
萬一讓皇上知道了，或是被同僚參上一本，豈不是自找麻煩？
所以到了五千份左右，徐達這邊的買賣就開始不冒頭了。
該買的都買了，有人只敢買一份保命，有錢的也不敢囤太多。
這正是陳述為啥斷定青霉素遲早要跌價的原因。
再結(jié)合最近幾天銷量往下走的勢頭，果然跟他說的一模一樣。
而徐達身份不同，想得更深一層。
“皇上……恐怕早就盯上這一出了！”
“合著我老徐賣個藥，還順帶替天子摸了一遍百官的底褲？”
父女倆對視一眼，心里發(fā)緊，忍不住朝宮里那位打了個寒戰(zhàn)。
再看眼前的少年，徐達滿心佩服。
他不想在這上面多問，裝作聽不懂的樣子。
轉(zhuǎn)頭問道：“那接下來，藥賣給誰去？”
“這還不簡單？官老爺們買完了，商人還沒動呢！”
“你去找找那些有錢的掌柜老板，應天府周圍一圈富戶還能再收一波。”
“然后嘛，等冬天一到，寒病鬧起來，你就又能干一票大的！”
“等這波貨出完，你徐三欠我的賬，也就清了。”
“往后你要是愿意搭伙，咱照樣能一起干！”
陳述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卡死徐三。
讓他代理青霉素，本就是計劃中的一步。
先從權(quán)貴手里撈第一桶金。
等冬天氣溫一降，感冒咳嗽一堆人，再來第二輪收割。
到時候還債綽綽有余。
自己也能從系統(tǒng)那邊拿到一大筆獎勵。
徐達聽完，腦袋有點發(fā)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