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仲扶著城頭垛口，聲音擲地有聲：“第一，曹某聽聞北蠻克城有‘大索三日’的慣例，還請北蠻皇帝應允，北蠻軍入城后，不得屠戮百姓，廢除此令。”
所謂大索三日，便是北蠻軍借“搜索殘兵”之名，行搜刮擄掠、濫殺無辜之實。
京城常住人口約五十萬，這般繁華富庶之地，若真要大索三日，死傷恐怕會直逼數萬。
這……
馮濤眉頭微蹙，并未立刻答復。
北蠻軍軍紀松散，卻勝在驍勇善戰。。
士卒們拼死攻克京城，圖的不就是升官發財、金銀美人？
故而克城后大索三日，本就是對士卒的犒賞。
馮濤雖為龍驤軍主將，可這般關乎全軍的命令，他終究做不了主。
他眼珠微轉，拱手道：“曹將軍的第一條，末將記下了，請繼續！”
曹仲輕咳兩聲，語氣依舊堅定：“第二條，請貴軍保障城中糧食供應，為百姓提供糧食等日常所需。”
京城地處幽州腹地，人口眾多，物資消耗極大。
尤其是糧食，大半需從江南經運河轉運而來。
先皇遷都時帶走了滿朝文武與家眷，可城中百姓終究要糊口。
北蠻若能克制，不搞大索三日，百姓性命便有了保障。
可僅僅不殺人還不夠，沒有糧食，滿城百姓依舊難逃餓死的命運。
馮濤微微頷首：“這一點曹將軍放心，我家陛下仁厚高義，絕不會讓京城百姓斷糧。”
“請講第三條！”
曹仲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第三條，隨本將退守皇宮的，皆是忠勇之士。本將知曉貴國敬重勇士，還請陛下饒他們性命，曹仲愿以一死，換他們周全！”
馮濤聞言急忙抬手勸阻：“曹將軍萬萬不可！”
“你的條件，我即刻稟明陛下。”
“能否應允全看陛下之意，你若自戕，誰還能與陛下商談？”
馮濤本不關心皇宮內守軍的死活。
在他看來，那幾千人的性命，遠不及曹仲一人金貴。
北蠻軍后方營帳中。
馮濤將曹仲的三個條件一一轉述后，虎賁軍統帥呼日格嗤笑一聲：“曹仲是瘋了不成？他也配跟咱們談條件？”
“燒了便燒了！大不了讓他把大乾皇宮付之一炬，反正也不是咱們北蠻的地界！”
馮濤苦笑搖頭：“呼日格將軍，日后中州便是我北蠻疆土，京城、皇宮也都是咱們的家業。”
“重建皇宮需耗費巨萬銀錢，咱們怎能不心疼？”
呼日格愣了愣，琢磨片刻，也覺得馮濤說得在理。
他抓了抓頭：“那咋辦？難道真要答應他這三個條件？可將士們跟著咱們出生入死，不讓他們快活三天，怕是軍中要生亂子。”
北蠻皇帝海山臉上噙著一抹淡笑，緩緩說道：“京城乃大乾故都，人口稠密，遍地金銀。多從京城收繳銀錢，分賞給軍中士卒，他們自然不會鬧事。”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皇宮方向：“我北蠻既已入主中原，正需招攬人才。朕親自去會會曹仲！”
心中，他早已做出了抉擇。
一刻鐘后，宮墻之外。
海山在眾將與精兵簇擁下現身，抬眼望向城頭狼狽卻依舊挺直脊梁的曹仲。
“曹將軍！”他聲音洪亮，“你的三個條件，朕已知曉，可應允你。”
“不過……”海山話鋒一轉，“你也需應朕一個條件，朕方能保得京城五十萬百姓周全。”
曹仲強撐著站直身軀，竭力維持著大乾大將軍的體面，拱手道：“陛下請講，若曹仲能做到，萬死不辭。”
海山伸手指向曹仲，語氣帶著招攬之意：“朕要你曹仲歸降我北蠻，依舊任你為大將軍，替朕治理中州！”
這條件不可謂不豐厚，曹仲自然清楚這大將軍之位的分量。
只要他點頭，單論名頭，便能穩壓在場所有北蠻將領。
可曹仲只愣了片刻，便斷然拒絕：“陛下，曹仲生為大乾漢臣，死為大乾鬼雄。大乾今日雖敗，卻未必永敗！”
他再次拱手，語氣決絕：“若曹仲屈身做了北蠻臣子，既無顏面對天下蒼生，更無顏見曹家歷代忠良先祖。”
“請陛下容曹仲一死，以報國恩！”
從選擇留下的那一刻起，曹仲便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若能以己之死換滿城百姓性命，于他而言，便是死得其所。
見曹仲拔劍欲自刎，海山急忙高聲勸阻：“曹將軍何至于此？”
他從眾人簇擁中走出，放緩語氣：“朕雖可應你三事，可你也該想想我北蠻將士的性子。”
“朕雖能下旨禁令，可若有人陽奉陰違、拒不遵從，又該如何？”
“朕日理萬機，難道要日日親臨城中巡視、體察民情不成？”
“你若留下有用之身，便可替朕監督將士，護佑京城百姓。”
“更何況你身邊這些陪你死戰到底的將士，你若死了，誰來護他們周全？”
曹仲手中的寶劍驟然變得重若千鈞，他紅了眼眶。
望著身邊早已拼至力竭的將士，心如刀絞。
幾名士卒見狀，急忙上前勸道：“將軍，莫要自戕！我等愿陪將軍死戰到底！”
“對！跟北蠻韃子拼了，大不了一死！”
能跟著曹仲廝殺到此刻的，皆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忠勇之士。
他們越是悍不畏死，曹仲心中的猶豫便越重。
見曹仲意動，海山趁熱打鐵：“曹將軍，朕知你忠義，亦敬佩忠義之人。你既不肯做我北蠻官員，便留在朕身邊做個幕僚，替朕出謀劃策，處理些雜務，不必屈身做我北蠻臣子，如何？”
曹仲沉默不語，陷入了極度的掙扎之中。
馮濤見狀連忙幫腔，伸手指向宮墻外連綿的民居。
“曹將軍，你看這京城內的煙火氣？”
“若無你庇護，這滿城百姓不知還要遭多少苦難。”
“我家陛下求賢若渴，愿請將軍做幕僚，卻不強求你做北蠻臣子。”
“陛下這般為將軍著想，將軍莫要再猶豫了。滿城百姓的性命，全在將軍一念之間啊！”
曹仲緩緩閉上眼，握劍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最終，寶劍“當啷”一聲頹然墜地。
他聲音沙啞地對身邊人道：“放下兵器，打開宮門。”
言畢，他對著宮墻外高聲道：“曹仲……愿應陛下條件，還請陛下信守承諾！”
海山聞言喜出望外，朗聲道：“好！朕答應曹將軍，今日約法三章，朕必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