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盧意在大慶殿那邊繼續主持宴會，而受了傷的皇帝和暈倒了的太后便各自用轎子抬回了宮殿。
夜深人靜之時，宮女們在隊伍最前面提著燈籠開路，瑜妃坐在轎子里晃悠悠地跟在皇帝的身后，心里盤算著趙忠和所傳給自己的消息。
就在剛才，太醫們圍在秦瑞軒身邊療傷的時候，借著小蘭的掩護，趙忠和迅速從懷里取出一小份折疊好了的黃紙，遞到了蘇青青的手里。
太和殿內已經完全六神無主了，蘇青青以更衣為借口，獨自來到偏殿，把紙上的內容看完以后，立刻將它置于燭火之上，燃燒殆盡。
回想起那幾行墨跡，蘇青青忍不住皺起眉毛，有些動搖起來。
趙忠和作為一個太監，武功高強不說，甚至還會識文寫字，無論是宮內還是京城里都遍布他的耳目，這樣的人真的甘于一輩子只做個宦官嗎？
他給自己的信件內容也很簡單，是朝廷上的一些政事簡要，但是蘇青青特別擅長于見微知著，當她讀到“糧油價格上漲”這短短六個字時，立刻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民以食為天，像柴米油鹽醬這一類的東西，無論價格是高是低，都是非買不可的生活必需品。
宮中每年都會舉行親耕禮，其目的就在于宣揚農業之根本，以天子親耕為例子，鼓勵百姓們勤于勞作，以此獲得秋日的豐收。
然而如今糧食價格上漲，就說明大昌朝的食物已經開始供不應求了，京城在天子的庇佑下都已經出現了這樣的現象，那如果在更偏遠更貧困的地區呢？
平民百姓們吃不上飯，無法養活一家老小，走投無路之下，就會逐漸扭曲心性，落為攔路的匪賊，開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這也是許多朝代走向亂世的開端。
就在蘇青青低頭沉思的時候，轎子在養心殿門口停了下來。
秦瑞軒捂住受傷的部位，從轎子里走了出來，對著身邊的宮女吩咐道：“派人去明光宮取些干凈的衣裳，瑜妃這些日子就和朕住在一起。”
聽了這話，蘇青青一愣，扶著腰來到了他的身邊，溫聲道：“陛下，這不合規矩。”
她的目光里寫滿了為天子著想的擔憂，及時地把內心真實想法給吞了回去———何止是不合規矩，完全就是招人討厭！
秦瑞軒想干什么？讓自己這個身懷六甲的人來給他提供情緒價值，助力他的傷口痊愈？
如果真的要與陛下同吃同住的話，她還怎么與玉娘和鳳仙一起，共同謀劃年后開業的胭脂鋪子？
“沒有什么合不合規矩的，如今宮中事故頻發，朕實在是不放心你一人獨住。”
秦瑞軒把手搭在蘇青青的肩膀上，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扶著誰，往殿內走了進去：“養心殿有暗衛和禁軍巡邏，比明光宮要安全許多，你且在朕這里安心住著，朕已經派人回絕了太皇太后那邊的消息，以你現在的身子，不適合再來回折騰了。”
蘇青青看了身后的小蘭一眼，問道：“那臣妾要在養心殿住多久？”
秦瑞軒堅定地回道：“住到你把孩子生下來，朕再考慮放你回宮。”
……真是太荒唐了。
蘇青青有些無奈，很想扶額苦笑幾聲，這下真的坐實了自己狐貍精的名頭，往后不僅有何大東，還會有數不清的何大西何大北，尋找一切機會來刺殺自己。
畢竟皇帝不可能有錯，那么冤有頭債有主，民不聊生的根源肯定就出自她蘇青青的身上了。
兩人回到寢殿，秦瑞軒的床布置非常簡單，一帷黃帳垂落在床架旁，茶幾上放著幾打奏折，窗臺上擺著香爐和插花，正悠悠地散發著龍涎香的氣息。
蘇青青還真是第一次來到養心殿的內部，這里的熏香比秦瑞軒身上的更濃郁幾分，是經典的木質香外加幾分香草的甜味，混合著自己身上的茉莉花香，更顯得清凈典雅，十分好聞。
宮女們已經把沐浴要用的水打來了，放在屏風后面，等待主子們進去使用。
屋內逐漸升溫，秦瑞軒脫下外袍，對著鏡子端詳起自己的傷口，太醫剛剛說過不能碰水，所以還得讓蘇青青幫自己擦洗背部才行。
他剛要開口說話，然而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走動聲，小蘭低聲稟報道：“陛下，王家小姐突發風疹，太醫診斷說是經人下毒所致，皇后娘娘派人來詢問您，是否要讓王家小姐在宮中留宿？”
秦瑞軒皺起眉毛，回道：“查出來了是誰下的毒嗎？”
“回陛下的話，暫時還沒有，王家小姐與眾人一同入席用膳，只有她發了風疹，暫時還沒能查出兇手。”
風疹的病狀并不嚴重，只是發病者會渾身長紅斑，伴隨耳后和枕部淋巴結腫大，對女子的容貌極為影響。
如今又正是面臨選秀和賞花宴的關鍵時期，王家小姐此次中招，與她一起選秀的小姐們必然也脫不了干系。
只不過既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兇手肯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能夠將犯罪線索抹除得一干二凈，等到宮人們明天再來檢查的時候，估計也沒辦法找出下毒之人了。
蘇青青坐在桌邊喝茶，全當沒聽見一樣，開始拆卸自己頭上的發簪。
秦瑞軒嘆了一口氣，重新披上外袍，來到門口對著小蘭道：“王家小姐受苦了，讓太醫隨行去她府上開藥方，再讓皇后賞賜些首飾安撫一番。”
這已經是目前而言最穩妥的方式了，王家并不是什么出名的大族，若是到時候查出兇手是來自于名門世家的小姐，于眾人面上都過不去，還不如直接息事寧人為好。
況且風疹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危及生命，女眷之間的事情就讓她們自己去處理吧，王家小姐平日里與誰交過惡，想來這些姑娘們心里都跟明鏡兒似的清楚。
也許過不了幾日，事情的始末就能大白天下。
皇家不插手雜務，到時候世家之間互相攀咬起來，于秦瑞軒而言，更是一件樂見其成的好事。
小蘭應聲道：“是，奴婢這就去回了皇后娘娘的話。”
她來到養心殿門口，對著皇后派來的小太監交代了幾句，將陛下的吩咐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對方。
然而就在這時，從遠處跑來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太監，邊跑邊喊道：“小蘭姑姑，奴才有事要啟稟陛下！”
他氣喘吁吁地在小蘭身前站定，大冬天的跑出了一腦袋的汗，狼狽地說道：“奴才得親自去向陛下稟報，小蘭姑姑帶奴才進去吧。”
小蘭皺起眉毛，從懷里取出一張干凈的帕子，遞了過去：“把頭上的汗擦擦，小心感染風寒，陛下正準備沐浴呢，有什么事情先和我說吧。”
小太監望著面前帶著清香的手帕，連連擺手不敢接下，隨意用衣袖在臉上抹了一把，有些忐忑道：“那……那奴才就先和姑姑說了吧。”
“王家小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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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慶殿內。
王夫人已經暈倒在地上，幾名宮女圍著她喂水掐人中，焦急地呼喚道：“夫人，快醒醒！”
皇后用手帕擋住臉，不忍心再看躺在正殿中央的尸體，方才明明還活潑開朗的姑娘，太醫都診斷過沒事了的，卻在起身的時候突然倒在了母親的懷里，頓時沒了呼吸。
幾名太醫正查看王家小姐的眼瞼和舌根，然而無論怎么檢查，結果都一樣——她是中了極少量的夾竹桃毒素，但并不致死，頂多引起過敏，從而導致風疹。
年紀最大的太醫站起身子，來到皇后的面前，恭敬低頭道：“啟稟皇后娘娘，臣與同僚已經全面檢查了王小姐的脈搏和面相，但始終無法發現端倪。”
盧意的臉色有些難看，她反問道：“那你的意思是說，王小姐在宮中出了事，是她自己的命不好咯？”
太醫面對著這位少年皇后，雖然比她年邁許多，卻依舊冷汗涔涔：“這，這……”
盧意冷聲道：“去檢查王小姐入過口的菜品與酒水，必要之時可以剖尸檢驗，今日兇手能毒殺世家小姐，明日就敢毒殺陛下！這罪名，你擔得起嗎？”
一個上官慶蓉就足夠宮里的奴才侍衛們死上八百遍了，如今還鬧出了人命，若是此事傳出宮外，不知又要引起多少臣民的恐慌。
她出身自豫州盧氏家族，作為嫡女培養長大，更何況又是太皇太后的侄孫女兒，所以凡事必須以皇家顏面為重，不得有任何差池。
雖然王家不一定會同意驗尸，但事關天子，沒人能夠特行例外，王家小姐死得冤枉，那就多賞賜些珠寶金銀進行安撫，能用銀錢解決的事情，那都不叫事。
太醫連連應聲道：“臣這就去辦。”
另一邊，王夫人在眾宮女的搶救下逐漸轉醒。
她上半身靠在軟墊上，側過頭迷迷瞪瞪地看向桌案上的燭光，好半天意識才回籠，立刻想起了什么，驚慌失措地推開身邊的宮女，跪坐起身子，在殿內倉皇地掃視起來。
直到她看見不遠處被太醫包圍著的瘦小身體時，王夫人終于崩潰了，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在看清楚女兒慘白的面容之后，爆發出了尖銳的嚎哭聲：
“我的明珠——！！”
她尖叫著把女兒的上半身抱在了懷里，眼淚如同泄洪一樣噴涌而出，手指顫抖著去摸王明珠的臉蛋：“我的乖乖，我的明珠，你睜開眼睛看看娘，你看一看，晚宴已經結束了，娘帶你回家——”
“明珠，明珠我的寶貝，你快醒醒啊……”
王夫人凄厲的哭聲在殿內回響，王大人坐在一旁，用大手擋住了自己的側臉，雖然沒有發出什么動靜，卻依舊能夠看見他的身體在抽動，眼淚無聲地滴在了大腿上，在衣裳處暈開深色的痕跡。
殿內的這些宮女太監們都是自小離家，進宮做了奴婢的人，如今親眼見了王夫人痛失愛女的慘狀，有幾個已經忍不住跟著落下淚來，整個大慶殿陷入了悲哀的氣氛之中。
盧意咬緊牙關，她雖然已經放下了命令，要讓太醫剖尸進行檢驗，但耳邊持續地傳來王夫人的哭聲，讓她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親。
只不過當時角色是對換的，死在床上的人是盧母，而號啕大哭的人是盧意。
她張嘴想說些什么，然而第一個字居然沒能發出聲音，盧意深吸一口氣，用力清了清嗓子，才沙啞地開口道：“王夫人，請您節哀。”
天氣實在是寒冷，就算殿內燒了許多暖盆，也無法阻擋王家小姐逐漸流逝的體溫。
王夫人一只手捧著女兒的后腦勺，另一只手緊緊摟住王明珠的身體，把臉埋進她冰冷的頸窩處，哭得幾近暈厥，根本沒能聽清皇后說了什么。
盧意盯著王夫人的背影看了好半天，看得眼睛都開始發酸了，也沒能從她身上看出自己朝思暮想的影子。
就在這時，守在門口的太監低聲行禮道：“奴才見過瑜妃娘娘。”
“起來吧。”
蘇青青早就把頭上的首飾拆完了，然而突然聽見噩耗，只能讓小蘭隨手挽了個松髻，用一支銀釵固定住，草草地披了件斗篷，就往大慶殿這邊趕了過來。
她一見到盧意，心里就暗道不好。
只見皇后的臉色蒼白，手搭在宮女綠桃的胳膊上，整個人搖搖欲墜，只是全憑著皇后的身份而強撐著站在原地罷了。
盧意先前就在死門關上走過一回，幺妹蘇昭君曾經交代過，往后絕對不能再讓她受到刺激，蘇青青也將此話轉告給了盧意身邊的綠桃，囑咐她照看好自己的主子，不要再讓她想起任何有關豫州的往事。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王家小姐死得太突然，這根本就不是綠桃和蘇青青能夠規避掉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