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們向來知道這位主子是個聰明有能耐的，于是派出其中一位來到瑜妃的面前，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地描述給她聽。
蘇青青側頭往王家小姐的方向看過去，卻立刻被太醫膽戰心驚地攔住了。
太醫有些支吾道：“娘娘莫看，王小姐的死狀不是很……得體，您如今還懷有身孕，小心讓邪氣沖撞了身子。”
雖然蘇青青不是很忌諱這些，但太醫畢竟出于一片好心，她也就沒再執意觀望，開口問道：“其他在場的小姐都已經回府了嗎？”
陛下在太和殿遇刺，禁軍已經奉命把上官慶蓉和她的公婆一起押入了牢中，現在正前往上官的夫家，準備將其所有九族親人全部逮捕起來。
此時宮道口的守衛比晚宴開場前要少了許多，沒法依次檢查出宮人員，兇手很有可能已經安穩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有位宮女應聲道：“回瑜妃娘娘的話，官員及家眷們一刻前剛剛離開大慶殿，此時應該都在宮道口等待府中馬車接送。”
太醫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用求救的目光看向皇后娘娘那邊，綠桃似有所感地望了回來，把自家主子交給其他宮女照顧，快走幾步來到蘇青青的面前，低聲行禮道：“瑜妃娘娘。”
蘇青青示意她起身，溫聲道：“皇后娘娘身體不好，讓宮女帶著她到屏風后面休息去吧，你就跟在本宮的身邊，一起處理殿內的事情。”
聽了這話，綠桃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她連忙抬手把臉擦干，才哽咽著應聲道：“是，奴婢都聽您的。”
她真的太害怕了，她害怕自家主子再次受到打擊，變得一病不起。
蘇青青示意宮女把御膳房的廚子全部帶到這里來，自己則找了個空位坐下，對著小蘭吩咐道：“派人去給趙忠和大人知會一聲，從現在開始封鎖宮門，不許任何人進出。”
“今晚進宮赴宴之人眾多，將他們在宮道口攔下來，已經離宮了的暫時不必理會，給留在宮里的官員和家眷們安排住所，讓刑部尚書依次審問排查。”
如果兇手就躲在沒能出宮的那一堆人里面，經過一晚上的審問，肯定能夠把它抓出來；
如果兇手成功地逃了出去，那也可以按照宮內留宿的名單進行篩選，便可以安排禁軍依次前往已經離宮之人的府邸，挨個審問。
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里，分散投資永遠是亙古不變的好方法。
小蘭應聲而去。
此時的王夫人已經哭干了眼淚，跪坐在地上不受控制地倒抽著氣，依舊把女兒冰冷的身體抱在懷里，整個人散發著頹廢的氣息，顯然是已經哀莫大過于心死。
綠桃小聲問道：“需要奴婢上前把王夫人拉開嗎？”
蘇青青輕聲道：“不用，派人燒些熱水，再拿一條干凈的帕子來，讓她和女兒單獨相處片刻吧。”
王明珠死時的模樣并不好看，由于是暴斃而亡，臉上依舊留有風疹的紅斑印子，嘴唇也呈現黑里透紅的紺色，她作為父母的掌上明珠，必然是不能以這樣丑陋的模樣離世的。
所以就讓做母親的親手幫她整理遺容，帶著自己原本清秀溫和的樣貌轉世投胎吧。
熱水很快就打了過來，宮女小心地將帕子遞到王夫人的面前，小聲道：“夫人，這是瑜妃娘娘吩咐奴婢拿來的帕子，給小姐擦臉用。”
王夫人定定地看了她好半天，直看得那宮女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才慢慢地伸手將帕子給接了過去，沙啞著嗓子道：“多謝你。”
另一邊，趙忠和得了命令以后，立刻帶人來到了宮道口，把還沒有來得及出宮的官員及其家眷們全部攔了下來。
他溫聲道：“諸位大人請留步。原本是不該如此興師動眾的，只是宮中如今發生了命案，瑜妃娘娘有令，讓奴才將諸位留在宮中過夜，宮殿已經全部收拾了出來，大家這邊請。”
趙忠和彬彬有禮地比出了一個手勢，示意眾人順著宮道原路返回。
只不過就算他已經擺出了如此恭敬的姿態，面對強行留宿的要求，還是有人對此舉感到了不滿。
有名老臣走到眾人面前，把趙忠和上下打量了一遍，毫不客氣地開口道：“你是陛下身邊的那個趙忠和，對吧？”
趙忠和笑容不變，溫聲回道：“正是奴才。”
那老臣冷哼一聲，道：“你剛才說這是瑜妃娘娘的命令，老夫何時不知，這宮里已經不是皇后娘娘能做主的地方，居然輪到一個沒有身份背景、以色侍人的寵妃在這里大放厥詞？”
他斥責道：“老夫早就有所聽聞，這位瑜妃不是個良善的貨色，早就與先太子有染，說不定今兒個陛下遇刺，就有她的手筆！”
“陛下如今身負重傷，太后娘娘又體弱不能管事，那皇后娘娘呢？她是個什么身份，憑什么能代替皇后娘娘軟禁我們！”
在他看來，死了一個王家的丫頭而已，根本不需要如此大張聲勢，把所有進宮的官員都留下來審查。
而且刺殺皇帝的兇手上官慶蓉已經伏誅，自己可是前朝老臣，若僅僅為了個女兒家就留宿宮中，非圣寵所顧，于他而言是莫大的恥辱！
他身后還站著許多官員，有些人低下頭躲開了趙忠和的目光，而有些人卻露出了認同的神情，似乎是要與這道命令對抗到底了。
然而這時，旁邊卻傳來了一道女聲：“無論瑜妃娘娘出身如何，她都是宮里的主子。既然皇后娘娘并無異議，那趙大人作為陛下身邊的近侍，前來傳達主子的命令，就代表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意思。”
花應云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目帶怒意地注視著面前的老臣，厲聲道：“我竟不知你又是個什么身份，如今身處宮內，都敢嘴上不干不凈地污蔑宮妃。”
“若是放你這樣的人出宮，豈不是給兇手做了榜樣，讓它知道這宮規形同虛設，往后也能夠隨意將天子之威置于身后而不顧！”
她生得劍眉英目，平日里是溫和小姐的作態，現在突然發起怒火，氣質卻立刻變得凌厲起來，還真把那老臣逼退了幾步，一時間卡住了喉嚨，說不出反駁的話了。
幾位身份高貴的小姐也站了出來，生氣道：“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陛下遇刺的事情分明是意外，禁軍已經把上官慶蓉給抓了起來，又何來與瑜妃娘娘有關一說？”
“就是，你的嘴怎么這么臭，這下誰還敢嫁到你家中當媳婦兒，稍有不順心就會被你造謠，你就等著斷子絕孫吧！”
其中，從二品內閣學士的孫女江小姐身份僅次于花應云，她學著那老臣打量趙忠和的樣子，把人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冷笑開口道：“我記得你，從三品太仆少卿劉大人。”
“你口口聲聲說瑜妃娘娘沒有出身，依我看你的官職也沒有高到哪里去，不過是給宮里主子們管馬的奴才罷了，也有臉在這里大放厥詞！”
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從二品比從三品高了兩級，江小姐此話一出，那老臣頓時氣得滿臉通紅，卻根本無言反駁，只能惱羞成怒道：“長輩說話，小孩子插什么嘴，你家就是這樣教導你女德的？”
江小姐的娘親走上前來，把手搭在了女兒的肩膀上，溫聲道：“瞧您這話說的，孩子們家家童言無忌，我這女兒今年才十四歲，甚至還沒到參加賞花宴的年紀，您和孩子計較什么呢？”
她的聲音平和，卻隱約透露出威脅之意：“臣婦記得，您家的公子似乎正在內閣做侍讀？”
劉老臣心里一驚，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面前這位江小姐的父親可是內閣大學士，他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斥責江小姐沒有教養，一時間居然忘記了自家兒子還在人家父親的手下討生活！
“這，這……”劉老臣嚇出了一身的冷汗，迅速換上了諂媚的笑容，搖頭道：“開個玩笑而已，江小姐是閨中女子的典范，她的教養肯定是京中一頂一的好！”
他搓著手訕笑道：“老臣在晚宴上多喝了幾口酒，一時失了分寸，江小姐必然不會與我這樣的老家伙計較的，對不對？”
江小姐到底年輕氣盛，還想說些什么，肩上就傳來了母親施加的力道，只能不情不愿地行了個半禮，冷聲道：“小女剛才也是呈了口舌之快，還望劉大人見諒。”
一場好戲看下來，趙忠和的臉色不變，嘴角依舊帶著笑，道：“既然大家都達成了共識，那么就請移步宮內吧，外面天寒地凍，各位大人小心染了風寒。”
有了丞相小姐和內閣學士小姐的話在先，其他人的身份不夠，不敢再多說什么，也只能跟在宮女的身后，往宮殿的方向走去。
為了王家小姐的事情，刑部尚書要依次審問眾人，今晚必定是個不眠夜。
大慶殿內。
王夫人終于平復了情緒，把手放進熱水里面絞了帕子，準備給女兒凈面。
一旁的宮女好心遞來了軟墊，王明珠面色平和地躺在地上，若是忽略掉她脖頸處的紅斑和腫脹，只覺得這個女孩兒只像是睡著了似的，仿佛明日太陽升起，就能夠重新喚醒一縷芳魂。
綠桃低聲把自家主子的意思傳達給了瑜妃，王家小姐的尸體不能讓她的爹娘帶回去，必須經由宮中仵作剖尸查明死因之后，才能運回王府下葬。
蘇青青沉思片刻，吩咐道：“再叫個入殮師來吧，先讓王夫人去偏殿休息一會兒，你們動作快些，若是她問起來女兒的事，就說本宮請了入殮師為王小姐梳妝。”
綠桃應聲道：“是。”
小蘭已經帶著御膳房的廚子們在殿外等候多時了，蘇青青打算先審完這些奴才，再派人將線索告知皇后做決斷。
大慶殿外一片寂靜，廚子和雜役們的內心皆是惶惶不安，屋檐上掛著的紅燈籠也早就被太監們給取了下來，月光冷冷地灑在地上，照亮了眾人各異的臉色。
小蘭將菜品采購名單遞交給了自家主子，有條有理地分析道：“奴婢已經親自將廚房里的食材都檢查了一遍，與名單上的記錄并無所出，凡是昂貴的食材都由內務府統一采購，只有平日常見的柴米油鹽等物品是雜役單獨領牌出宮購買的。”
宮中每月都會產生人員變動，所以這些基礎食材沒法提前預訂數量，必須吃多少買多少，由雜役前往與官家合作的店鋪進行采購。
蘇青青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名單，沒發現什么端倪，于是問道：“宮宴的菜單有沒有？”
“有的有的。”
御膳房掌事嬤嬤連忙走上前，從懷里取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遞了過來：“菜單名冊在皇后娘娘的宮中，奴婢手里這份是自己謄抄過來的。”
蘇青青接過來一看，嬤嬤不大識字，有些生僻字直接用偏旁或者圖案進行代替，她指著最后幾行被水暈開了的墨跡問道：“這里寫的是什么？”
嬤嬤探過頭一看，回道：“最后幾行都是甜點來著，奴婢記得清楚，有一道糖蒸酥烙，一道鹿尾雪花糕，一道吉祥果兒和一道水仙合歡湯。”
“水仙合歡湯？”
前幾樣蘇青青都聽過，唯獨這水仙合歡湯倒是新奇得很，“水仙根莖有毒，如何能做出入口的湯？”
水仙的花期不長，一般只在正月到三月開花，氣味雖然清香撲鼻，但其莖葉之中含有堿性成分，誤食可能導致中毒癥狀，皮膚接觸以后也會引起刺激或者過敏反應。
嬤嬤解釋道：“娘娘誤會了，此物雖然叫水仙合歡湯，但水仙只起到了一個裝飾性的作用，白色的小花兒擺在碟子里，碗里又是青黃相接的湯①，好看又好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