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的站前廣場比她們老家整個公社的打谷場還大三倍不止。
黑壓壓的人頭像下餃子一樣往外涌,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扛著大包小包。
有背蛇皮袋的,有拎藤條箱的,還有用扁擔挑著兩筐活雞鴨的。
廣場邊上,一溜排開的小攤販把水泥地占得滿滿當當。
賣甘蔗的把甘蔗削成一截一截擺在竹匾里,翠生生水靈靈的,旁邊立著個硬紙殼牌子,上面寫著“一毛錢兩截”。
好幾個攤位都是在賣涼茶,賣涼茶的大嬸守著個銅壺,嘴里喊著聽不懂的粵語,一碗接一碗地往搪瓷杯里倒。
再往外看,馬路上自行車流成了河,鈴鐺聲響成一片。
公共汽車噴著黑煙轟隆隆駛過,車身上刷著花花綠綠的廣告——“燕舞牌收錄機,燕舞,燕舞,一曲歌來一片情”。
路兩邊的騎樓底下,掛滿了花花綠綠的招牌。
裁縫鋪、鐘表行、照相館,還有幾家門臉锃亮的個體飯館,玻璃窗里頭掛著油汪汪的燒鵝和叉燒,那油光能照出人影。
最讓王鳳英眼珠子挪不開的,是街對面那家百貨商店。
三層樓高的水泥建筑,門口立著兩根紅漆柱子,玻璃櫥窗里頭擺著一臺嶄新的十四英寸黑白電視機、一臺雙缸洗衣機,還有一排排花色鮮艷的的確良布料。
櫥窗前頭圍著七八個人在看,嘖嘖稱奇。
“娘哎……”趙紅梅扛著蛇皮袋,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這、這是城里?咋跟咱們那邊完全不一樣?”
陳大偉也愣了半天,把扁擔換了個肩膀,咽了口唾沫:“這人也太多了吧,咱們縣城逢年過節(jié)也沒這個陣勢。”
王鳳英沒吭聲,一雙眼睛看個不停。
嫂子說得沒錯,南方真的遍地都是機會。
廣場邊上那個賣煎餃的攤子,一個穿著圍裙的年輕女人守著個平底大鐵鍋,煎餃在鍋里滋滋冒油,排隊的人足有十來個。
那女人手腳飛快,鏟子一翻,六個金黃的煎餃裝進油紙袋,收錢,下一個。
一毛五一份,王鳳英在旁邊看了不到五分鐘,那女人至少賣了七八份。
再看另一頭,一個瘦高個男人蹲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塊塑料布,上面擺了十幾條喇叭褲。
清一色的藏藍和黑色,褲腳寬得能掃地。旁邊立著個紙牌子,歪歪扭扭寫著“港式喇叭褲,五塊一條”。
五塊錢一條褲子!
王鳳英倒吸一口涼氣。
她們老家集市上,一條自家紡的粗布褲子才賣一塊二。
這喇叭褲看著也沒用多少布料,褲腿上頭窄下頭寬,省了多少布?竟然賣五塊!
關(guān)鍵是,竟然還有人買!
還不少人!
一個燙著卷發(fā)的年輕姑娘蹲下來,拿起一條比了比腰身,二話不說掏出五塊錢遞過去,拎著褲子就走了。
那動作干脆利落,跟買棵大白菜似的。
“這邊的人……這么有錢?”王鳳英喃喃自語。
她下意識摸了摸貼身衣兜里縫死的暗袋。
里頭裝著她這趟南下的全部家當——五百二十塊錢,和一張公社開的介紹信。
這錢是她攢了三年,又從娘家妹子那里借了兩百塊湊出來的。
在老家,五百二十塊錢夠一家人嚼用好幾年。
可站在羊城火車站廣場上,看著周圍這些人花錢的架勢,王鳳英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這地方,有錢人多。
她們帶來的東西,不愁賣。
“媽,咱們趕緊去買船票吧。”陳大偉把蛇皮袋往地上一蹲,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看了看,“我打聽過了,去鐵錨灣那邊的海島,得坐輪渡。咱們趕緊買票,今天要是能趕上末班船,晚上就能到了。”
趙紅梅也跟著點頭,拿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汗:“對,媽,咱們趕緊走吧,這廣場上人擠人的,我這蛇皮袋都快被人踩爛了。”
“急什么?先不去海島。”王鳳英白了兩人一眼,“跟上。”
“啊?”陳大偉瞪大眼睛,“不去海島?那咱們大老遠跑來干啥?”
“先找個招待所住下。”王鳳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趙紅梅臉都綠了:“住招待所?媽,那得多少錢啊!火車站附近肯定貴得要死。咱們找個橋洞湊合一宿不就得了?要是買到今天的票,連橋洞都省了。”
陳大偉也肉疼,嘟囔道:“就是,住招待所一晚上少說也得一兩塊,咱帶的錢本來就不富裕……”
“一兩塊錢你就心疼了?”王鳳英瞥了兒子一眼,壓低聲音,“你看看這廣場上,哪個攤子前面不是人擠人?你再看看咱們這四個蛇皮袋里裝的東西——松子、榛蘑、干木耳、山核桃,哪樣不是南方人稀罕的好貨?”
王鳳英伸手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這些東西在咱們老家不值錢,松子三毛一斤,榛蘑兩毛一斤,干木耳五毛一斤。可你看看這邊,剛才我瞅見那百貨商店門口貼的價目表,干木耳兩塊五一斤!松子更貴!”
陳大偉張了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
趙紅梅倒是算賬快:“媽,您的意思是……先把山貨在羊城賣了?”
“這不就明白了。”王鳳英滿意地點點頭,“咱們四個蛇皮袋,光干貨就帶了六七十斤。要是按這邊的價賣出去,能賺不少。這錢不賺,白瞎了這趟火車票錢。”
陳大偉這才恍然大悟,搓著手嘿嘿笑了起來:“還是媽腦子活,那咱們趕緊找地方賣!”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樣子。”王鳳英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先找招待所。人生地不熟的,扛著這么多東西滿大街亂竄,讓人當成盲流抓了怎么辦?
先把東西放好,把介紹信登了記,住踏實了,再出去溜達溜達摸摸路。”
王鳳英領著陳大偉和趙紅梅,先找了個火車站附近的集體招待所。
登記介紹信,交了一塊二的房費,把四個蛇皮袋鎖進房間,三個人輕裝上陣,重新殺回了站前廣場。
王鳳英徑直走到那個賣煎餃的攤子前,排了幾分鐘的隊,掏出一毛五買了一份。
六個煎餃躺在油紙袋里,底殼焦黃,賣相確實不賴。
她捏起一個咬了半口,嚼了嚼,眉頭微微皺起來。
皮厚了,餡里的蔥姜比例不對,肉餡絞得太粗,油溫也不夠穩(wěn)。
底殼有兩個焦過頭發(fā)苦了,有兩個又煎得不夠脆。
“味道咋樣?”陳大偉湊過來問。
王鳳英把剩下的五個分給兒子兒媳,自已嘴角勾了一下:“湊合。要擱咱家灶上,我閉著眼做出來的都比這強。”
這話她說得平平淡淡,但陳大偉和趙紅梅都知道。
媽這手煎餃的功夫,是跟嫁過來之前在鎮(zhèn)食堂掌勺的外婆學的。
面皮薄如紙,底殼脆得咯嘣響,一口咬下去汁水直往外冒。
鎮(zhèn)上那幾條街,逢年過節(jié)誰家不惦記她這一口。
趙紅梅啃著煎餃,覺得已經(jīng)很好吃了,但仔細一比較,確實不如婆婆做的。
吃完煎餃,王鳳英又拉著兩人走到賣涼茶的攤子前。一碗涼茶兩分錢,她要了三碗。
褐色的涼茶裝在粗瓷碗里,王鳳英端起來先聞了聞,再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品了品。
甘草放少了,金銀花的成色一般,火候也差點意思,后味發(fā)澀。
王鳳英把碗放下,指甲在碗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娘家那邊祖?zhèn)饕粋€涼茶方子,用的是十二味草藥,熬出來的涼茶入口回甘,清熱去火,夏天喝一碗,渾身舒坦。
小時候她媽在村口擺過涼茶攤,十里八村的人都來喝。
“媽,您不喝了?”趙紅梅見婆婆只喝了一口就不動了。
“喝完了,走。”王鳳英站起身,嘴里沒多說,腦子里的算盤珠子已經(jīng)撥得噼啪響了。
三個人沿著火車站外的大馬路一路往南逛。
陳大偉和趙紅梅的眼睛根本不夠使。
路過一家國營百貨商店,櫥窗里一臺蝴蝶牌縫紉機標價一百五十八塊,趙紅梅的腳就跟釘在地上似的挪不動了。
在老家,她做夢都想要一臺,能做好多衣服。
陳大偉的注意力全被馬路對面一家個體飯館吸引了。
飯館門口支著個大鐵爐子,一個光膀子的胖廚師正顛著大鐵鍋炒河粉,鍋氣沖天,香味飄出去老遠。
門口的小黑板上寫著菜價——干炒牛河三毛五,叉燒飯四毛。
“三毛五一盤炒河粉?”陳大偉咂了咂嘴,“咱們那邊國營食堂一個肉菜才兩毛。”
“人家這邊掙得也多。”王鳳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被工廠辭退時的那股窩囊勁兒,在陳大偉和趙紅梅身上已經(jīng)看不到影子了。
南方這花花世界晃得人眼花繚亂,到處欣欣向榮,一片蓬勃向上,誰還有心思惦記那個破廠子。
王鳳英的目標很明確,一路走一路看,專盯攤位和鋪面。
到了一處自由市場的入口,王鳳英的腳步慢下來了。
這個自由市場比他們老家的大集大出去三四倍,鐵皮棚子底下一排排攤位擠得密密匝匝。賣干貨的、賣布匹的、賣日用品的,什么都有。
王鳳英拉住一個正在收攤的賣咸菜的大嬸,操著一口東北味兒的普通話搭話:“大姐,我打外地來的,想問問這市場里頭的攤位咋收費?”
咸菜大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操著粵普回道:“你問攤位費啊?市場管理處收的,固定攤位一個月八塊錢,臨時攤位一天兩毛。你要是賣吃食,還得去辦個衛(wèi)生許可。”
“八塊錢一個月……”王鳳英在心里盤算。
她又問了幾家攤位的情況。
賣煎餃包子這類熟食的攤子,在這個市場里有三家,生意都不差。
一個賣腸粉的大嬸跟她嘮了幾句,說自已一天好的時候能賣十來塊錢的流水。
十來塊錢的流水!
王鳳英心里頭那團火一下子就燒起來了。
從自由市場出來,三個人又在周邊轉(zhuǎn)了一圈。
王鳳英把附近幾條街的人流量、攤位分布、物價水平全裝進了腦子里。
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
陳大偉和趙紅梅累得往床上一倒就不想動彈。
王鳳英卻精神得很,坐在招待所那張吱嘎作響的木椅上,借著窗戶外頭昏黃的路燈光,在一個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記著什么。
“媽,您記啥呢?”趙紅梅趴在床上,伸脖子看。
王鳳英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wěn):“紅梅,大偉,媽想好了。咱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