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葉婉儀照例來后院練功。
今天葉笙教了她一個新東西——換步接閃步的組合。
前虛后實走兩步,第三步突然橫移半步,身體重心切換。
葉婉儀練了七八遍,跌了兩跤。
第二跤摔得重了些,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嘶了一聲,但沒叫,自已爬起來拍拍土接著走。
“你的問題在第二步跟第三步之間。”葉笙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個腳印的位置,“第二步落腳太死了,整個腳掌拍下去,重心全壓上了,第三步想橫移就移不動。你試試第二步只用前腳掌著地,后跟虛懸。”
葉婉儀盯著地上的腳印看了一會兒,又走了一遍。
這次沒跌。橫移的那一步雖然幅度小得可憐,但她的身體沒晃。
“對了。”
葉婉儀抿著嘴,又走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流暢。
練完了,她站在葉笙面前,額頭上全是汗,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爹,大姐到荊州了嗎?”
“還在路上,明天應該到。”
“文松哥哥會去接她嗎?”
葉笙看了她一眼:“你操心的事挺多。”
葉婉儀沒吭聲了,擦了把汗,回屋洗腳去了。
葉笙在院子里站了一陣。月亮被云擋了一半,院子里暗,只有廊下那盞燈發著昏黃的光。
從空間里取了一壺酒出來,倒了一碗,坐在石桌邊慢慢喝。
酒是從靖王營帳里順來的好酒,入口綿柔,跟村里自釀的米酒不是一個路數。
喝著酒,他在心里把清和縣的局面又理了一遍。
碼頭在上升期,商路打通了,錢在流動,人在聚集——這是好事。
但人多了,事就多,碼頭的管理是一層,治安是另一層,商稅又是一層。
劉安能寫條例但管不了人,孫大柱能干活但不懂規矩,高掌柜能做生意但立場不一定永遠跟他一致。
每個人都有用,每個人都有局限。
他得找更多能用的人。
碗里的酒見了底,葉笙把碗扣在桌上,回了書房。
桌上那份曲轅犁的圖紙壓在最底下,他抽出來看了看——王木匠說樣品再有五天就能出來,到時候拉到田里試一試,好使的話就批量做。
秋收剛過,離明年春耕還有幾個月。時間夠。
他把圖紙放回去,滅了燈。
吳縣丞第二天又來了。
這回葉笙在,讓人把他請到正廳。
吳縣丞五十出頭了,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進門先行禮,規規矩矩。
他做了二十年縣丞,在衙門里盤根錯節,就算換了三任縣令,該他管的事一樣沒少。
“大人,下官有幾件事想請示。”
葉笙給他讓了座,李福端了茶上來。
吳縣丞坐下來,沒急著說正事,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才開口:“趙六的事,下官聽說了。”
葉笙沒接話。
“趙六跟了我八年,干活不算差,就是腦子不大靈光。”吳縣丞放下茶碗,“他要是真給靖王的人通了消息,那是他自已作死,下官沒話講。該打該罰,大人做主就是。”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趙六定性成“腦子不靈光”,既承認了事實,又把自已摘得干干凈凈。
葉笙端著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吳縣丞覺得,趙六是自已糊涂,還是有人指使?”
吳縣丞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大人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問一句。”
吳縣丞的嘴角牽了一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下官管捕快班子這些年,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幫人里頭,有勤快的,有偷懶的,有悶頭干活的,也有私底下搞些小動作的。趙六這種,屬于經不住人情拉攏的軟骨頭,不是有心通敵,但讓人利用了。”
他頓了頓,主動加了一句:“下官管教不嚴,也有責任。”
葉笙把茶碗放下。
“吳縣丞既然提到管教的事,那我也說一件。”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書,推到桌上,“碼頭那邊的治安,我打算劃出來單獨管。從明天開始,碼頭巡邏由葉山帶人負責,不走捕快的班子。”
吳縣丞的表情沒變化,但他伸手端茶碗的動作停了一息。
一息足夠了。
“大人安排得周全。”吳縣丞笑了笑,接過文書看了一眼,“碼頭事務繁雜,單獨管是對的。葉山那小伙子能干,下官也放心。”
葉笙沒再多說。吳縣丞又坐了一刻鐘,聊了幾句今年秋糧入庫的情況,便告辭走了。
他前腳出了縣衙大門,常武從側門溜進來。
“我在隔壁聽了一耳朵。這老狐貍,話里話外都在撇清。”
“他要不撇清才奇怪。”葉笙把文書收好,“碼頭治安交給葉山,你那邊抽出人手來,把城門口的值守也理一理。從今天開始,每天的進出登記要完整——是誰,從哪來,干什么的,帶了什么東西,全部寫清楚。”
“那城門口的捕快歸誰管?”
“還歸吳縣丞。但你去查賬,看看城門值守的排班記錄,近三個月的,有沒有異常——比如某個人頻繁換班,或者固定在某個時段值守。”
常武的表情變了一下:“你懷疑趙六不是個例。”
“防著點總沒壞處。”
常武走了。葉笙在書房里坐了一會兒,把吳縣丞剛才的每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這個人圓滑,但不笨。他來不是為了替趙六求情,也不是為了表忠心——他是來試探的。試探葉笙查趙六這件事,會不會查到他頭上。
葉笙給了他一個回應——不查你,但切你的權。
碼頭治安拿走了,城門口的捕快雖然還掛在你名下,但我要查排班記錄了。
這些動作明擺著是在削他的地盤。
吳縣丞能忍到什么時候,是個問題。
但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碼頭在建,商路在通,簡王的駐軍還沒到位,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內部先亂了。
用他,防他,限他——等時機到了再說。
下午,王木匠派小王來傳話,說曲轅犁的樣品提前做好了,問葉笙什么時候去看。
葉笙跟著小王去了工棚。
曲轅犁擺在工棚外面的空地上,比傳統的直轅犁小了一大截,犁頭是鐵的,犁轅彎成弧形,看著精巧。
王木匠蹲在旁邊,手里攥著把銼刀,正在修犁轅跟犁底的接合處。
“葉大人,您看看。”王木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葉笙繞著犁走了一圈,伸手按了按犁轅——結實,有彈性,彎度跟圖紙上畫的差不多。
他又摸了摸犁頭的刃口,磨得不算鋒利,但角度對。
“試過沒有?”
“還沒下地。”王木匠指了指工棚后面那塊空地,“那邊有半畝荒地,要不現在試試?”
葉笙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