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的冬天,廬州方家長孫滿月酒,賓客滿席。
方氏早兩日就到了廬州,這一日一大早便到了方家到梁柔嘉的院子里便抱著那剛滿月的外孫逗,越是瞧著越是歡喜,這歡喜中又夾雜著一絲氣惱,“瞧他生得多好,竟是與你那混不吝的二哥小時像了七成!抱著他我倒是可以想見日后你二哥的孩子了,可這孩子還不知在哪兒呢!只寵著疼著那一個,卻這般久肚里沒消息!”
梁柔嘉剛生產完,瞧著比少女時要豐腴許多,臉龐似圓盤,聽到母親這般話,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關于二哥的事,她雖遠在廬州,但是也都清楚知道。
誰讓這大魏難得一見的扶妾為妻出現在他們梁家呢?事情剛鬧出來的時候,她在方家都要抬不起頭了,怨二哥這般任性妄為!
但現在都過去一年多了,當初再大的笑話也平息了不少。畢竟,父親母親、老太太,甚至是圣上,最后都同意了此事,與其說是同意,不如說是二哥油鹽不進,他們俱都是懶得管了。
只二哥得到了家中乃至圣上允可,卻至今還沒辦妻禮,往日也不讓那徐氏和親戚往來,一時也是令人摸不著頭腦。
梁柔嘉頓了頓,才似好奇般順著方氏的話道:“二哥如今后院里也還只有那徐氏么?”
方氏胸口一口氣堵了一年半了快,聽到這話便道:“可不是么,風流種都變癡情種了呢!好像生怕我們會生剝活吞了那徐氏一般,這一年半我都沒瞧見過那徐氏,也不來拜見我們!誰家是這樣的?當初就不該聽老太太的,就該阻攔到底!”
梁柔嘉可不敢置評她二哥,免得他二哥見了她沒好話,只聽著沒吭聲。
方氏想想心里就惱得很,低頭再看懷里這和梁鶴云生得七分像的外孫都沒那么歡喜了,她將孩子還給了一旁的奶娘。
梁柔嘉這才問道:“那今日二哥來了么?可有帶那徐氏?”
方氏本是端起一旁茶盞喝茶,聽到這話,立刻茶都不喝了, 怨氣十足道:“我還以為他會帶著他那‘愛妻’來呢, 結果還不是一個人來的,拉著一張臭臉,不知道的以為他是來尋仇的!”
梁柔嘉確實覺得他二哥自從遇上那徐氏后古怪極了,但她可不敢多說她二哥一句,只好干笑兩句,“二哥只是脾氣那般而已。”
方氏又哼了一聲,想到自已侄兒性子溫柔,便又說:“方才我見了玉樘了,讓他一會兒見了你二哥好好聊一聊他現在到底算怎么回事?沒個正經妻室出來走動就算了,眼看年紀越來越大, 如今都二十五了,再過一月過年就二十六,也不趕緊生個孩子!”
梁柔嘉聽到她這一句,又是頭皮發麻,先替自家夫君額心冒汗了,她二哥哪里是能聽得進去旁人說話的人?
那廂方德貞得了岳母的囑托,自然是見到梁鶴云便主動上前迎,“二哥。”
梁鶴云冷峻著臉,一身黑衣,腰間裹著白玉帶,瞧著氣勢沉重,與其他來參加喜宴的賓客截然不同,饒是方德貞這般性子溫良坦蕩的,見了他都有些發怵。
“柔嘉身子都還好?”梁鶴云點了下頭算是回應,一邊往里走一邊淡聲道,視線沒在方德貞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多停留。
方德貞道:“柔嘉雖生得順利,但到底生產大損女子身體,瞧著比之前體虛一些,得好好養一些時日。”
梁鶴云一聽,皺了下眉,“我去瞧瞧。”
雖男子不便探望產婦,但梁鶴云畢竟是梁柔嘉親兄長,且又是這般性子,方德貞自是不會阻攔,點了頭,帶著他往梁柔嘉那兒去。
兩人一路無話,方德貞自覺氣氛莫名凝滯,便主動提起了剛出生的孩子,道:“說來也是奇了,我和柔嘉生的孩子卻是像極了二哥,尤其是眉眼,活脫脫二哥縮小的模樣!”
梁鶴云聽到這,皺了一下眉,沒有說話。
方德貞干咳了一聲,溫雅臉上也露出尷尬來,一時不知該再說什么,只加快了步子。
兩人在后院疾步如飛,路上遇到的婢女小廝都趕快低頭后退。
拐角處站著兩名棉布長衫打扮的男子,一個瞧著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面白精瘦,另一個瞧著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此刻也避讓開了,等梁鶴云和方德貞走遠了,其中那中年男子才忍不住出聲:“方才路過的那黑衣男子是誰?瞧著面色漆黑,猶如死了自家嬌娘的鰥夫,三里地遇到人都要把人煞走一般!”
婢女知這孫大夫喜歡開玩笑,聽到他這話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道:“孫大夫,這是我們少夫人的娘家兄長。”
那中年男子便抖了眉毛道:“怎來參加喜宴卻是這般模樣?我瞧著梁娘子身形豐腴,面色紅潤,恢復得很好呀,你們家大爺也不是苛待人的,他這般神色叫人看了真是容易誤會!小元,你說是吧?”他說罷還轉頭看向身旁的少年。
小元……或者說是徐鸞早就額上冒汗了。
她先前是想過或許會在方家遇到梁鶴云,畢竟是梁柔嘉孩子的滿月酒,作為兄長,即便遠在京都也會過來,但她沒想到方才差點就照上面了。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已的臉。
一年前,她從山坳村離開,開始時也不知去哪里,后來打聽了一下江州附近的府城,聽說廬州安居樂業,也是靠山靠水,便來了這兒。
到了廬州府城后,她便將沿途采到的草藥拿去藥鋪子里賣,那藥鋪是個大夫開的,那大夫見她賣草藥,又知道她識得藥草,忽然開口讓她去鋪子里幫忙整理,說是原先的學徒耐不住性子跑了,他一個人忙不過來。
徐鸞心里警惕,沒有直接答應,后來打聽了一下,知道這大夫是個有真本事的,又脾氣大,經常氣走學徒,便知他原先說的話不假,就主動上門要做學徒。
她原先還在思考是開食肆還是裝作書生抄書畫畫掙錢呢,如此既能學手藝,還有住處,當然最好了!
之后她便在藥鋪里留了下來,整理藥材之余也讀醫書,拜了師跟著那大夫學習一門手藝。
這次方家長媳生產,她師父作為這府城最妙手回春的大夫,早早被請來方府,以防方家長媳和長孫出什么意外,這一住就住了一個多月了。
等到滿月酒結束,他們就要離開這方家了。
“小元?”孫大夫聽不到自已滿意的愛徒出聲,忍不住拔高了聲音又喊了她一聲。
徐鸞恨不得師父這會兒閉嘴別引起人注意,趕忙順著他道:“或許那人就是個不討喜的黑面鬼,愛給人擺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