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悠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相信章磊不會主動找事。
他是個有血性的,不是那種會牽連無辜的人。
可他這么著急要進來,甚至做了很多違背他原則的事——低聲下氣求人,給人當書童,混進這層層把守的獵場——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這次冬獵,肯定會有什么事情發生。
章磊是來找罪證的。
他一直是咬緊右相府的,難道右相府要在冬獵上動手?
那天他被人追殺,也是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的事嗎?
謝悠然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還在傻樂的哥哥,一個頭兩個大。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再多想也無益。
那么多人都看見章磊和謝文軒同進同出兩天了,無論章磊往后做什么事,謝文軒都已經撇不清干系。
與其提心吊膽,不如多盯著些,至少心里有數。
謝悠然相信章磊不是個莽撞的人。
那天他被人追殺,渾身是血,還能冷靜地復盤、推斷、謀劃。
這樣的人,行事之前必定會想清楚后果。
謝悠然在心里把這事過了幾遍,稍稍安定下來。
送走謝文軒,她站在帳篷外頭,看著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剛轉身,飛霜就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少夫人,趙大牛來了?!?/p>
謝悠然目光微動,點了點頭,跟著飛霜往營地邊緣走去。
趙大牛正蹲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見她們過來,站起身,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少夫人,將軍讓屬下轉告您,人已經給您備好了,五個?!?/p>
他頓了頓,又道:“每個人的情況都在這信里寫著,將軍說,往后這五個人就歸少夫人了?!?/p>
謝悠然接過信,沒有立刻拆開。
趙大牛繼續道:“李成現在就在獵場外頭等著,少夫人安排個人,屬下帶過去認認人。以后有什么事,讓他們直接聽您指揮?!?/p>
謝悠然點了點頭,看著飛霜。
“你跟他走一趟?!彼粗w霜,“后邊的聯系,你直接和李成對接。有什么事,你來告訴我?!?/p>
飛霜應了一聲。
趙大牛抱了抱拳,轉身往外走。飛霜跟在他身后,兩人很快消失在營地邊緣。
謝悠然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輕輕舒了口氣。
總算有自已的人了。
*
謝文軒帶著章磊往回走。
方才跟妹妹聊了那么一會兒,也算把他們相識的過程回憶了一遍。
謝文軒心里莫名有些感慨,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什么,偏頭看向章磊。
“對了,我好像很久沒見過你姐姐了?!?/p>
章磊腳步微微一頓。
謝文軒沒察覺,繼續道:“后來有幾次從你家攤位經過,攤子都沒支出來。你姐姐的手藝真好,做的點心挺好吃的?!?/p>
他說著,語氣里帶了幾分可惜。
“不過也是,現在她年紀不小了,確實該避避嫌了。老在外頭拋頭露面的,也不好說親?!?/p>
謝文軒自顧自說著,沒注意到章磊已經停了下來。
走了幾步,發覺身后沒人跟上來,他回過頭,就看見章磊站在原地,正看著他。
那眼神,說不清是什么。
“你怎么了?”謝文軒愣了一下,“我說錯話了?”
章磊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看著謝文軒那張無辜的臉,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沒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記得她。
還有人記得她做的點心好吃,記得她該避嫌了,該說親了。
可是……
章磊閉了閉眼。
姐姐死了,她永遠沒有穿上嫁衣的那一天了,被右相那個老東西糟蹋,還失了命。
死在右相府的后院,死得無聲無息,連尸首都沒能要回來。
連父母也跟著一起去了。
現在章家就剩他一個。
章磊握了握拳,指甲掐進肉里。
他把那股翻涌的情緒壓下去,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沒事?!?/p>
說完,他抬腳就走,把謝文軒甩在身后。
謝文軒愣了一下,隨即追了上去。
“哎哎哎,你等等!”他跟在后頭,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我說你這人,護著你姐姐護成這樣?我就是隨口一提,你就這么大反應?
我可真不是登徒子,你不能這樣誰都防著,這樣不對的你知不知道……”
章磊走得更快了。
他不想讓謝文軒看見自已的臉。
可謝文軒的話一句一句鉆進耳朵里,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像一只嗡嗡叫的蒼蠅。
章磊聽著那些話,心里卻在默默流淚。
他以前覺得讀書是最要緊的事。
可自從謝文軒出現后,姐姐的視線就時常落在他身上。
有時候謝文軒來買點心,姐姐會多看他兩眼,會笑著多包一塊給他。
那時候他看不上謝文軒。
不過是個紈绔子,跟黃仁義那幫人混在一起,能是什么好東西?
從那以后,他時時防著謝文軒。
只要他出現在攤位附近,章磊就如臨大敵,恨不得把他趕得遠遠的。
他怕姐姐被騙,怕姐姐被那種人惦記,怕姐姐受了委屈。
章磊回了住處后,就把自已關起來了。
謝文軒只當他是心里不痛快,在外頭叫了兩聲:“章磊?下午各個學院一起去賽馬場看表演,順便談論學術,你去不去?”
里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傳出章磊的聲音,悶悶的:“不太舒服,今天不去了?!?/p>
謝文軒應了一聲,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里安靜下來。
章磊躺在被子里,睜著眼望著帳頂,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他把臉埋進枕頭里。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如果……
如果他當時能正視謝文軒,能多了解他一點,不那么武斷、那么片面地判斷一個人,現在的結果會不會不同?
姐姐心屬他。
那些日子,姐姐看謝文軒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有時候謝文軒來買點心,姐姐會多看他兩眼,會笑著多包一塊給他,會在他走之后還望著那個方向發一會兒呆。
他都知道。
可他覺得謝文軒并非良人。
跟黃仁義那幫人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東西?
謝文軒跟他們走得近,肯定也是一路貨色。
他不想姐姐后半生和這樣的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