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磊怔怔地看著謝悠然。
那天他只看清了一個側顏。
天色暗,隔得遠,他沒能記住那張臉。
可那個剪影,那個側身的弧度,一直印在他腦子里。
像。
太像了。
不,不是像——是幾乎一模一樣。
章磊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越走越遠,一時竟忘了邁步。
“章磊?”
謝文軒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幾分疑惑。
他回頭一看,就看見章磊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著自已妹妹的背影。
謝文軒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咳嗽了一聲。
章磊猛地回過神,目光收回來,若無其事地跟了上去。
謝文軒跟著妹妹往前走,可走著走著,腳步就慢了下來。
他落后了幾步,和章磊并排,又往前看了看,確定妹妹聽不見了,才壓低聲音開口。
“我說。”
章磊偏頭看他。
謝文軒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語重心長的意味:“雖然我知道我妹妹長得貌若天仙,你這等凡夫俗子被震驚到也是正常。
可你得搞清楚,我妹妹如今是沈家的少夫人,我妹夫是沈容與。”
他頓了頓,挑著眉看章磊。
“沈容與,你知道吧?十九歲的狀元郎,翰林院修撰,當朝最年輕的狀元。
長得什么樣我就不說了,你自已想想——用得著我多解釋嗎?”
章磊聽著,沒說話。
謝文軒見他這副模樣,倒也沒有生氣。
他方才看得清楚,章磊那眼神里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單純的震驚。
被驚艷到實屬正常,自已妹妹長什么樣他自已還不知道嗎?
可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隨后謝文軒上下看了章磊幾眼,“雖然你容貌上佳,也是個不錯的人才,可我妹妹已經成親了。”
他繼續絮絮叨叨:“我跟你說,我妹妹和我妹夫,那叫天生一對。
這世上找不出比我妹妹更漂亮的姑娘,也找不出比我妹夫更優秀的男人。
你就看看就行了,別多想。”
章磊聽著他絮叨,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鉆。
說謝悠然貌若天仙,說沈容與如何優秀,說兩人如何般配,天生一對。
他心里卻沒有一絲不耐。
反而聽得仔細。
謝悠然……沈容與……沈家少夫人……
那些話在腦子里轉著,方才那個側顏和那天傍晚那個剪影疊在一起。
章磊垂下眼,心緒復雜。
沈家的幾個姑娘站的位置和謝悠然這種有品級的不在一處,謝悠然回來后,她們都已經回來了。
今日中午答應了楚姑娘要去永寧侯府帳篷那邊吃兔肉,所以都等著她回來的。
不過看到她身后跟著個年輕男子,幾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規規矩矩見了禮,便各自避開了。
謝悠然帶著謝文軒進了會客的帳篷。
小桃守在門口,章磊也在外頭站著,兩人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帳簾落下,謝悠然這才轉過身來,看著謝文軒,眉頭微微皺著。
“哥哥,滿倉呢?你怎么突然就換了書童帶進獵場?”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你可知道,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情,你是要一起擔責的?”
謝文軒聽妹妹這么問,根本沒多想,只當她是關心自已。
“沒事沒事。”他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神色輕松得很,“我認識章磊很多年了,他是什么品性我還能不知道嗎?”
謝悠然心里猛地一震。
認識很多年了?
前世她怎么不知道謝文軒和章磊還認識?
她從來不知道,他和謝文軒還有交集。
謝文軒見妹妹表情震驚,以為她不信自已,連忙解釋道:“真的,我沒騙你。我們認識好幾年了,不打不相識的那種。”
“不打不相識?”
謝悠然看著他。
謝文軒點點頭,把當年的事說了一遍。
“有一回我在街上走,路過一個小攤,他姐姐在那兒賣醬菜點心。
我就站那兒看了兩眼,想買又不好意思開口——你哥那時候穿得光鮮,哪好意思站街邊買東西?
結果就那兩眼,章磊不知道從哪兒沖出來,以為我是登徒子,想調戲他姐姐,差點沒跟我動手。”
他說著,自已先笑了。
“后來解釋清楚了,他姐姐還給我包了一包點心,說是賠禮。那點心是真好吃,我后來又去買過幾次。一來二去,就和章磊認識了。”
謝悠然聽著,心里那股震驚慢慢沉下去,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謝文軒也認識章磊的姐姐章麗。
謝悠然開口,聲音有些澀,“你還認識他姐姐?”
他的姐姐早就已經在右相府香消玉殞了。
在她重生歸來前,章麗就已經死了。
雖然她知道那是一個可憐人,就算她重生得早,以她的能力,也是沒有辦法和右相府抗衡去救章麗。
前世她就沒見過章麗的模樣。
想到這里,謝悠然忽然開口:“他姐姐是個什么樣的人?”
她不知道自已是出于什么目的開了這樣的口。
接著就見謝文軒整個人瞳孔都散發出一陣光彩。
謝文軒隨口道:“章磊都長得相貌堂堂,他姐姐更是貌美如花。而且她性格溫和,說話溫溫柔柔。”
其實謝文軒沒說的是,獨獨對章磊很嚴苛,每次他去,章磊就對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章麗就會說他,上門的都是顧客,不得對客人無禮。
他姐姐越是維護他,章磊就看他越不順眼,不過他能看出來,姐弟倆感情非常好。
他說完,忽然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點小得意:
“就像我和妹妹這般。”
謝悠然腦子里“嗡”的一聲。
五雷轟頂都不為過了。
她自然聽懂了哥哥的潛臺詞——他在夸自已長得俊朗。
可現在不是他俊不俊的問題。
爹娘皮相都不差,他自然不會長成一棵歹筍。
謝悠然看著謝文軒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她問清楚來龍去脈后,心里卻只剩深深的無力感。
前世她自已都成了炮灰,死得無聲無息,哪還有余力去管謝文軒?
那時候的謝文軒,沒進驪山書院,更不可能來冬獵。
他跟著黃仁義那幫人混日子,扶不上墻的爛泥一塊。
可現在……
她聽著謝文軒絮絮叨叨講怎么帶章磊進來的過程,越聽越覺得眼前發黑。
章磊在獵場外頭急得團團轉,正愁找不到門路,謝文軒這個大傻蛋突然出現。
舊相識,書童缺人,三百文十天——章磊略略施了點小計,這個蠢蛋就歡天喜地往里鉆,把人帶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