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白天從河里撿的,不大不小,正好一手能握住,卻沉甸甸的,砸下去足夠要人命。
腳步聲越來越近。
陸興從草叢里躥出來,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橋,舉起那塊石頭,狠狠地砸了下去“砰”的一聲悶響。
婆子連叫都沒叫出來,身子一軟,往前栽去。
陸興順勢一推,她的身子翻過橋欄,“撲通”一聲落進水里。
陸興站在橋上往下看。水面晃動著,濺起一片水花,很快就平靜下來。
他沒走。
這幾日都是晴天,地上干得很,最多有些浮灰,踩上去會留下腳印。
他把樹枝綁在身后,走過的地方,樹枝一掃,什么痕跡都不會留下。
他順著來路往回掃,一步一步,退到草叢邊上。
然后他蹲下來,等。
河水黑沉沉的,看不見那婆子在哪。
可他知道,她那顆腦袋,正對著那塊石頭——他剛才推她下去的時候,特意把那塊石頭扔了下去,就放在她腦袋底下,正對著傷口的位置。
就算剛才那一石頭沒砸死她,頭泡在水里,這么長時間,也淹死了。
陸興蹲在草叢里,一動不動,聽著河邊的動靜。
一炷香的功夫。
什么動靜都沒有。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條河,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陸興摸黑進去一座破廟,找了個角落窩下來,靠著墻,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成了。
他摸了摸腰間的錢袋子,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分量。
官家小姐果然有錢。
他咧嘴笑了笑,把錢袋子拿出來,借著破屋頂漏下來的一點星光,又數了一遍。
五百兩。
整整五百兩的銀票。
他一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胡媛說,讓他出去跑貨,多賺點錢回來。
等過個一兩年,風平浪靜,她嫁了人,安頓好,他就回來,兩人繼續廝守。
陸興把錢袋子塞回懷里,靠著墻,閉上眼。
有了這五百兩,他哪兒不能去?哪兒不能逍遙?
等出了京城地界,往南走,去那些富庶的地方,買幾畝地,置個宅子,娶個漂亮媳婦,舒舒服服過一年好日子。
她以為他是真的想和她廝守一輩子?
確實會一輩子和她廝守。
但他也不可能單身一輩子,媳婦還是要娶一個的。
等胡媛真的嫁了人才行,他這么多年一直沒娶媳婦,也是為了陪她一起熬著。
如今她重得張側妃的看重,就在這一年內就會嫁人。
屆時自已多哄哄她,娶新婦只是為了遮掩耳目,并非真心相愛,絕對不會碰別人。
他這樣做,也是為了安全起見。
不然他一個男人,長相不差身家清白,卻一直單身,在她身邊做事豈不是引人猜疑?
陸興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閉上眼。
睡吧。
明日一早,他就遠走高飛。
他摸了摸懷里的銀票,滿意地笑了。
五百兩,夠他逍遙好一陣子了。
他從不懷疑胡媛真能離得了他。
她清清白白的身子給了他,自已還幫她殺了人,他們有太多的秘密。
根本不怕她反水。
更何況,他雖然是個粗人,可粗人自有粗物,她還真就離不得他這粗物。
第二日天亮。
破廟里,陸興睜開眼,摸了摸懷里的銀票,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從破廟后門出去,低著頭,順著小路往南走了。
而營地這邊,天也亮了。
號角聲響起,各府的人開始收拾帳篷,準備拔營。
還有半日功夫,才能到真正的核心獵場區。
謝悠然從帳篷里出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喘,像是渾身都沒力氣似的。
走兩步,停下來歇一歇,再走兩步,眉頭微微皺著,時不時伸手想撓一撓什么地方,又生生忍住,只能悄悄地蹭一蹭。
小桃跟在她身邊,一臉緊張,小心翼翼地扶著。
演得挺累的。
可謝悠然知道,暗處肯定有眼睛在盯著她。
張敏芝的人,說不定就在哪個角落里看著呢。
她不演得像一點,怎么對得起人家費的那番心思?
正走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謝悠然抬眼看去——一隊人馬正沿著營地邊緣巡查,打頭的那個,騎著高頭大馬,身形魁梧,面容剛毅,正是韓震。
韓震也看見了她。
他勒住馬,目光落在謝悠然身上,看著她走一步喘三下的模樣,渾身像長了跳蚤,眉頭微微皺起。
他揮了揮手,讓手下繼續往前巡查,自已翻身下馬,大步朝她走來。
謝悠然站在原地,有些意外。
韓震是四品明威將軍,這個時候出現在營地邊上,肯定是保護皇上出行安危。
她飛快地往四周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飛霜,有人盯著嗎?”
飛霜不動聲色地往周圍看了看,微微點頭:“有,東邊那頂帳篷后頭,有人。”
謝悠然沒往那邊看,只是往帳篷那邊走了幾步,挪到一個死角的位置。
韓震跟過來,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著她,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這是怎么了?”
謝悠然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抬起頭,看著他。
“韓叔,你手里有沒有人能借我用用?”
韓震愣了一下。
“你有事?”他壓低聲音,“說吧,什么事。我安排人去幫你辦。”
謝悠然沒有客氣。
現在還沒進獵場,等真正進去了,不到冬獵結束,任何人都出不來。
她手里能用的人,都在名冊上,一個蘿卜一個坑,動不了。
她想辦的事,只能借韓震的人。
“我想找個人。”她壓低聲音,說得又快又輕。
“昨天中午歇息的驛站,有個四十多歲的婆子。在丫鬟仆婦洗刷馬桶的那片河邊,專門攬活兒干的那種,幫人刷馬桶賺幾文錢。”
韓震聽著,神色不動,只是點了點頭。
謝悠然把小桃描述的樣貌細細說了一遍——穿著粗布衣裳,頭上包著帕子,臉圓圓的,四十來歲,喜歡絮叨,見人就問要不要幫忙刷桶,五文錢一個。
“就只是派人盯著?”韓震問。
謝悠然點頭:“盯著就行。看她接觸過哪些人,做過哪些事,去過什么地方。暫時不要驚動她,也不要讓任何人察覺。”
韓震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行。我這就安排人去。”
韓震應了,卻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又上下打量了謝悠然一番——從她微微發白的臉,到她時不時蹭一下的動作,再到她站都站不直的模樣。
“你?”他頓了頓,“沒事?”
謝悠然立馬站直了身體。
“我沒事,我好得很。”說著還晃蕩了兩下,展示自已身體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