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她更多的時候對張敏芝是厭惡的——厭惡她的偽善,厭惡她的睚眥必報,厭惡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
她一個吏部郎中的女兒,在京城這地界兒,算什么呢?
她得攀著張敏芝,才能在貴女圈里站穩腳跟;得靠著張敏芝,才能讓爹娘高看她一眼;得借著張敏芝,才能嫁個好人家。
所以她想了這個計謀。
能讓張敏芝痛快的計謀。
剛剛張敏芝派人過來知會了一聲。
胡媛知道,這是張敏芝接受她的示好了。
黑暗中,她輕輕松了口氣。
可張敏芝也說了——讓她善后,要做得干凈。
雁過留痕。
做什么都會有痕跡。
她從來不懷疑沈家那樣的世家,他們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手段去查。
可謝悠然這事……
她不一定敢開口說出來。
怎么說?這種話,傳出去就是個笑柄。
就算發覺異常,他們也只會暗中調查。
可暗中調查,也得有線索。
今日那婆子一死,線索就斷了。
胡媛閉上眼,把整件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陸興不經常出現在京城。
他是莊子上的長工,一年到頭進城的次數有限,每次來都是送莊子上的產出,低調得很,還會做些偽裝,不惹人注意。
京城里除了胡府,沒幾個人認識他。
他知道她現在的處境。
她跟他說了——她得罪了張敏芝,日子難過,只有哄了張敏芝高興,她高嫁的可能性才更大。
他聽了,比她還高興。
因為他想得更遠。
兒子將來名義上的爹,地位越高,自然越好。
身份尊貴,好啊!
他當時抱著她,眼睛亮亮的,說媛兒你盡管去做,這事我來辦,保準辦得妥妥當當,誰也查不出來。
那婆子是他物色了很久的。
他專門去賭坊蹲了幾天,觀察那些滾刀肉——貪財的、好賭的、又沒根沒底的。
最后挑中的這個,死了都沒人替她出頭。
那婆子和陸興之間,沒有任何關聯。
沒人知道他們認識,沒人知道他們見過面,更沒人知道那婆子替誰辦了事。
今夜之后,那婆子就死了。
死無對證。
謝悠然就算懷疑,也只能懷疑她自已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至于陸興……
胡媛翻了個身。
黑暗中,她睜著眼,望著什么都看不見的帳頂。
興哥哥。
她在心里輕輕地喊了一聲。
若是他能不那么貪心,她也下不了狠心。
一切都怪他自已。
草兒是她的貼身丫頭,是這世上對她最忠貞不二的人。
那是她九歲那年的事了。
那年京郊遭了災,難民涌進城來,她隨母親路過粥棚,看見一群半大孩子在打架。
七八個人圍著一個小姑娘,踢她、踹她、拿石頭砸她。
那小姑娘渾身是血,趴在地上,看著已經不行了。
可就在那群人以為她死了、湊過去看的時候,那小姑娘忽然動了。
她抱住最近那人的腿,張嘴就咬。
那人慘叫,踢她,她不松口。
另一個人拿石頭砸她的頭,血順著額角往下流,她還是不松口。
后來她摸到一塊磚頭。
胡媛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幕——那小姑娘滿臉是血,眼睛卻亮得嚇人,舉著磚頭,一下,一下,狠狠地砸下去。
砸得那人頭破血流,砸得那人倒在地上不動了,還在砸。
周圍的人一哄而散。
胡媛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小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個念頭:這人,她要了。
她求母親把那小姑娘買下來。母親嫌晦氣,她磨了很久,終于成了。
她給她取名草兒。
因為她的生命力像野草一樣旺盛,不管被怎么踩踏,都能從泥里爬起來,繼續活下去。
這么多年,草兒一直守著她。
她和陸興的事,也只有草兒知道。
草兒替她遮掩,替她把風,替她傳話,替她做那些她不能親自去做的事。
她和草兒身形差不多。
每次去見陸興,她就換上草兒的衣裳,從后門溜出去,沒人會注意一個丫鬟。
草兒是她的眼睛,她的手,她最信任的人。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夜。
她跟陸興說了,雖然沈家不一定查得到,但她現在缺銀子。
她給了他一大筆銀子做本錢,讓他去外邊跑貨,多賺點錢回來。
等出去一兩年,風平浪靜了,她可能也已經嫁了人,到時候兩人可以繼續廝守在一起。
她跟他撒嬌,說她不想讓他親眼看著她嫁人。
她會傷心,會受不了。
讓他出去跑貨,等她嫁完了,安頓好了,再回來找她。
他信了。
那一夜,他們極盡纏綿。
他抱著她,一遍遍說媛兒你等著我,我賺了錢就回來,咱們一輩子都不分開。
她在他懷里點頭,說好,我等你。
今夜事情了了,他就會出遠門。
他會相信的。
因為他信她愛他至深。而且確實,出去避一避風頭是對的。
他不會知道,等他出了京城地界,草兒已經在必經之路的驛站等著他了。
草兒的狠勁,她九歲那年就見過。
胡媛攥緊被角,心臟的位置一抽一抽地疼。
他此一去,再沒有歸期。
她想起他笑的樣子,想起他扛著糧食從她身邊過的樣子。
想起他抱著她,說一輩子都不分開。
她閉上眼,眼淚又流下來。
他不該貪心的。
他真的不該貪心的。
而此刻,被她惦記著的陸興,正蹲在橋邊的草叢里。
夜已經深了。
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子稀稀落落地掛在天上,照得河水泛著微微的銀光。
橋是座石橋,不大,橫在一條不寬的小河上,平日里走的人不多,這個時辰更是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在等。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遠處終于傳來腳步聲——踉踉蹌蹌的,深一腳淺一腳,還夾雜著含混的哼唱。
那婆子來了。
陸興瞇起眼,透過草叢的縫隙往外看。
那婆子走得歪歪扭扭,手里還拎著個酒葫蘆,時不時往嘴里灌一口,灌完了就嘿嘿笑兩聲,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在鎮上喝夠了酒,又賭了兩把,這會兒正往家走。
陸興的手,慢慢摸上腳邊那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