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的氣息被濃烈的香水味完全壓制,一種無形的、緊繃的東西在空氣中蔓延。
游書朗抬起眼睛。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他看著趙穎,看著那張妝容精致、笑容燦爛的臉,看著那雙眼睛里毫不掩飾的算計和試探。
然后,他用清晰而平穩的中文回答:
“趙姨,在我心里,姑姑、姑父是父母,樊泊哥、樊瑜哥、霄霄是親兄弟。這里就是我的家,沒有外人之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顆顆小石子,落在凝滯的空氣里。
“海嘯那天我選擇留下,不是因為想立功,也不是因為想證明什么。只是因為他們是我的家人,保護家人,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
“至于位置……我在這個家里的位置,是姑姑姑父給的,是哥哥弟弟們認可的。不需要別人來提醒,我該站在哪里。”
說完,他微微頷首,不再看趙穎,而是轉向陸晴:“姑姑,我有點累了,想回房間休息。”
陸晴的眼睛亮亮的,眼眶有些發紅,但笑容真切:“去吧,好好休息。”
游書朗起身,對趙穎再次躬身:“趙姨慢坐。”
然后轉身,準備離開。
“你——”
趙穎的臉色終于變了。
那層精致的笑容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真實的慍怒和難堪。
她大概沒想到,一個十歲的孩子,會這樣直接、這樣得體、又這樣不留情面地反駁她。
但她還沒來得及發作,客廳門口就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書朗說得對!”
是樊瑜。
他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站在客廳門口,書包還挎在肩上,校服領帶松松散散。
他跑得急,額頭上還有細汗,胸口微微起伏。
但眼神很亮,很堅定。
他大步走進來,徑直走到游書朗身邊,幾乎是半擋在他前面。
面向趙穎,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氣,但又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媽媽,你別說了!書朗是我弟弟,不是外人!你要是再這么說,我就不歡迎你來了!”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趙穎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自已的親生兒子,看著這個一向對自已言聽計從、甚至有些討好依賴的孩子,此刻卻站在那個“外人”身邊,用這樣堅定的語氣反駁她。
“瑜兒……”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可是你親媽!”
“親媽?”樊瑜重復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苦澀的弧度,“是啊,你是我親媽,可你除了是我親媽,還給了我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眼睛看向陸晴的方向,那眼神里有依賴,有信任,有一種終于找到歸屬的坦然:
“陸姨待我和弟弟們一樣好,給我做飯,陪我寫作業,在我生病時整夜守著。書朗也真心對我,教我功課,陪我玩,在我害怕時陪著我。這才是我的家人。”
他轉回頭,看著趙穎,聲音低了些,但更堅定:
“媽媽,如果你真的關心我,就請你尊重我的家人。如果你做不到……那以后,就少來打擾我們。”
說完,他不再看趙穎瞬間慘白的臉,轉身拉住游書朗的手:“書朗,我們上樓。”
游書朗被他拉著,回頭看了一眼。
陸晴還坐在沙發上,背脊挺直,眼眶通紅,但臉上是欣慰的、釋然的笑容。
而趙穎站在那里,精心打扮的形象有些垮了,臉上的表情是混合著震驚、難堪和憤怒的復雜。
但她最終什么也沒說。
只是拿起自已的包,對陸晴僵硬地笑了笑:“晴姐,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個約會,先走了。”
然后幾乎是落荒而逃。
那股濃烈的香水味隨著她的離開漸漸散去。
陸晴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新的空氣涌進來,帶著庭院里茉莉的淡香,慢慢驅散了客廳里殘留的壓抑。
她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里有淚光,但笑容很溫柔。
樓上,游書朗的房間里。
樊瑜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剛才的堅定瞬間垮了下來。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樊瑜哥?”游書朗輕聲喚他。
樊瑜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他走到床邊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
“書朗,”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過分?那樣對我媽媽說話。”
游書朗在他身邊坐下,想了想,說:“你說的是真話。”
“是啊,是真話。”樊瑜苦笑,“可那是我的親媽……我這樣說她,是不是太不孝了?”
游書朗沒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已的親生父母,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但他記得那種被愛著的感覺,溫暖的懷抱,溫柔的聲音,還有那碗長壽面。
“孝不孝順,不是看血緣,是看心。”他慢慢地說。
“如果你媽媽真的愛你,她會尊重你的選擇,尊重你的家人。如果她做不到……那你保護自已真正的家人,沒有錯。”
樊瑜轉頭看他,眼神復雜:“書朗,你總是這么……清醒。”
“不是清醒,”游書朗搖頭,“只是經歷得多,看得明白。”
他頓了頓,輕聲說:“樊瑜哥,你知道嗎,我其實很羨慕你。”
“羨慕我?”樊瑜愣住,“羨慕我什么?有個這樣……的媽媽?”
“羨慕你有選擇。”游書朗看著窗外,“你有兩個媽媽,一個給了你生命,一個給了你愛。你可以選擇接受哪一份愛,可以選擇把心放在哪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樊瑜:
“而我,沒有選擇,我的親生父母不要我了,養父母也不要我了。是姑姑和你們,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愛。所以我只能緊緊抓住,不能松手。”
樊瑜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強烈的愧疚。
是啊,書朗沒有選擇。
他只能被動地接受命運給予的一切,然后努力讓自已配得上。
而自已呢?擁有這么多,卻還在猶豫,還在愧疚。
“對不起,”樊瑜低聲說,“我不該在你面前說這些……”
“沒關系。”游書朗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誠,“我們是兄弟,你可以跟我說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