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剛下過一場小雨,游書朗和樊霄沿著銀杏道散步。
這是他們堅持了多年的習慣,無論多忙,總要抽半小時并肩走走。
走到第三棵銀杏樹下時,游書朗的腳步頓了頓。
“那里好像……”他微微彎腰。
樊霄順著他目光看去。
樹根凹陷處,蜷著一團沾滿落葉和泥水的白色毛團。
走近了才看清是只貓,一只布偶,長毛被雨水打濕后黏在身上,顯得瘦骨嶙峋。
它左耳尖有一道已經結痂的舊傷,淺藍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泛著微弱的光。
貓抬起頭,看向他們,喉嚨里發出細弱的一聲:“喵。”
游書朗已經蹲下身。
他從風衣口袋掏出手帕,輕輕擦拭貓臉上的污漬。
“餓壞了吧。”游書朗說。
貓沒有躲,反而用頭頂蹭了蹭他的手指。
樊霄也蹲下來,伸手試探。
貓用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然后整個腦袋歪過來,靠在他手心里。
兩人對視一眼。
游書朗抬頭看天色:“要下雨了。”
樊霄已經脫下自已的外套。
他小心地用外套裹住貓,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用這個,暖和。”
貓在外套里動了動,找到舒服的位置,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
寵物醫院里,獸醫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
檢查后她說:“一歲左右,母貓,已經絕育了,芯片被取掉了,應該是前主人做的。耳朵是舊傷,愈合得不錯,不影響聽力。”
游書朗問:“流浪多久了?”
“看爪子和牙齒磨損程度,大概三四個月。”獸醫輕撫貓背,“它很親人,以前應該被好好對待過。”
樊霄在一旁用手機查資料,表情認真得像在看并購報告。
游書朗瞥見屏幕上是“布偶貓回家第一晚注意事項”。
“它好像不怕生。”游書朗說。
貓在檢查臺上放松地伸了個懶腰,露出柔軟的肚皮。
樊霄抬頭,目光從手機移到游書朗臉上:“像你,表面清冷,其實心軟。”
游書朗沒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彎。
家里多了一個成員。
貓先在客房適應環境。
游書朗準備了食盆、水盆、貓砂盆,樊霄則買回一堆玩具。
羽毛棒、電動老鼠、毛線球,甚至還有一個貓爬架。
“會不會太多了?”游書朗看著堆在客廳的紙箱。
“第一次養,”樊霄拆著包裝,“怕準備不周。”
貓倒是很給面子。
它繞著新環境走了三圈,在每個角落嗅嗅,然后選中客廳沙發最軟的那個角落,撅著屁股,伸了個懶腰,然后開始踩奶。
爪子有節奏地按壓沙發面料,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游書朗坐在沙發另一端看書,偶爾抬眼看看它。
樊霄收拾完包裝紙,走過來挨著他坐下,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腰。
“該起名字了。”樊霄說。
貓聽見聲音,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望著他們。
游書朗放下書:“雪團?或者云朵?”
“太常見,”樊霄思考狀,“叫‘意外’怎么樣?紀念它突然出現在我們生活里。”
游書朗搖頭:“每天喊‘意外吃飯了’,太奇怪。”
樊霄眼睛一亮:“那叫‘Omega’?希臘字母最后一個,象征它是我們人生的‘最后一個驚喜’。”
游書朗笑了。
他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四十歲了,時間在他臉上留下溫柔的痕跡。
“好,那以后它就是Omega。”
樊霄湊近吻他,唇貼著唇,很輕:“而你,是我人生最大的驚喜,遇到你,花光了我人生所有的運氣。”
Omega似乎聽懂了。
它站起來,邁著優雅的貓步走過來,擠進兩人之間,用腦袋頂游書朗的手,要求撫摸。
“它在爭寵。”樊霄挑眉。
“它需要安全感。”游書朗手指梳過Omega柔軟的毛,貓立刻發出響亮的呼嚕聲。
樊霄看著這一幕,忽然說:“那以后,你當它爸爸,我當它爹地。”
游書朗動作一頓,抬眼看他。
暖黃的落地燈光里,樊霄的眼睛很亮,帶著認真的笑意。
“……好。”游書朗說,聲音很輕。
Omega“喵”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
游書朗最近在讀一本園藝雜志。
周末早晨,兩人在餐桌前吃早餐。
Omega有自已的小椅子,是樊霄買的,說是一家人要整整齊齊。
貓此刻正優雅地舔著爪子,偶爾瞥一眼窗外的鳥。
雜志攤開在野薔薇那一頁,重瓣的粉白色花朵,爬滿籬笆,陽光下開得熱烈。
樊霄端著咖啡走過來,從背后環住游書朗的肩膀,下巴輕輕擱在他肩上。
“喜歡這個?”
“嗯,”游書朗指著圖片,“院子里東南角陽光好,土壤也合適。可以種一片,搭個花架。”
樊霄看著圖片,又低頭嗅了嗅游書朗的發梢。
“你身上就有這個味道,淡淡的,種一院子,我每天都能聞到。”
游書朗側頭看他:“那是洗發水。”
“我知道,”樊霄笑,吻了吻他的耳廓,“但我覺得是你自已的味道。”
那個周末他們去了花市。
Omega第一次出門,趴在寵物背包里,透過網狀窗好奇地張望。
花市人聲鼎沸,各種顏色氣味混雜。
樊霄推著購物車,游書朗走在旁邊,手里拿著清單。
“這種是藤本月季,爬藤快。”花農是個老伯,熱情介紹,“這種是灌木薔薇,花量大。”
樊霄認真聽著,時不時問幾句施肥和修剪的問題。
游書朗則蹲在苗圃前,仔細檢查每一株的根系和葉片。
“這株好,”他指著一株,“根系發達,沒有蟲卵。”
樊霄對老伯說:“就要這株。”
最后買了十二株苗,兩袋專用土,一包有機肥,還有花架的材料。
結賬時,樊霄看見掛著的園藝圍裙,順手拿了兩條,深藍色,印著小小的薔薇圖案。
“干什么?”游書朗問。
“干活要有儀式感。”樊霄理直氣壯。
回到家已是下午,陽光正好,不曬,暖洋洋的。
兩人換上圍裙,游書朗穿得很整齊,樊霄的帶子系得松松垮垮。
Omega在院子里興奮地跑來跑去,追一只蝴蝶。
挖坑、拌土、栽苗、澆水。
游書朗負責技術指導,樊霄負責力氣活。
種到第七株時,樊霄“嘶”了一聲,游書朗立刻抬頭:“怎么了?”
“沒事,”樊霄舉起手,“刺劃了一下。”
很細的一道口子,滲了點血珠。
游書朗放下鏟子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仔細看了看,然后從口袋里掏出創可貼。
“薔薇還沒開花,你先掛彩了。”游書朗低頭幫他貼創可貼,動作輕柔。
樊霄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忽然說:“書朗。”
“嗯?”
“為喜歡的事情付出代價,值得。”
游書朗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誰也沒說話。
Omega不知何時跑過來,蹭了蹭兩人的腿,尾巴豎得高高的。
夕陽西下時,十二株薔薇苗全部種好,整齊地排列在東南角。
花架也搭起來了,雖然樊霄堅持自已動手的結果有點歪,但還算牢固。
游書朗洗了手,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休息。
樊霄拿來兩瓶水,遞給他一瓶。
Omega跳上旁邊的野餐墊,那是他們鋪給它的。
它蜷成一團,很快睡著了,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它累了。”游書朗輕聲說。
“嗯。”樊霄坐在他身邊,肩膀挨著肩膀,“我們也累了。”
但累得很踏實。
看著新栽的苗,看著睡著的貓,看著彼此手上沾的泥土。
游書朗忽然說:“明年春天,這里會開滿花。”
“到時候在這兒喝茶。”樊霄握住他的手,“你,我,Omega。”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