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君霆是在那天下午收到那張照片的。
他住在Le Patio的二樓，房間帶一個露臺，正對著庭院里的老橄欖樹。這幾天他幾乎沒有出過門。
不是因為身體不適，而是因為沒有必要。
他來尼斯不是為了風景，不是為了工作，更不是為了顧菲菲。
他是為了宋南梔。
這件事說起來有些荒唐。
他在京北輾轉反側了無數個夜晚，在霍家庭院的羅漢樹下站到天亮，在霍氏大廈的頂層落地窗前看著jasmine的方向發呆。
他以為推開她是對的，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以為只要她過得好，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獨自面對那些不確定的、隨時可能到來的黑暗。
但時間沒有沖淡任何東西。
它只是把所有的想念壓得更緊、更密、更無處可逃。
所以當醫生告訴他，最近的復查結果比預期要好得多，并發癥的風險在降低，病情趨于穩定的時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慶祝，不是休息，而是訂了一張去尼斯的機票。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要做什么。
他甚至不確定宋南梔還在不在尼斯。
她離開京北已經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去出差，但霍君霆知道不是。
他查過她的航班信息，查過她的酒店預訂，查過她在尼斯的每一筆消費記錄。
他知道她住在Le Patio，知道她在Aéroport展覽中心有一個合作項目，知道她每周三會去老城區的那家面包店買羊角面包。
他知道這些，是因為他需要知道。
不是因為他想打擾她，而是因為如果他連這些都不知道，他怕自己會瘋掉。
但他不知道她懷孕了。
所以當顧菲菲把那張照片遞過來的時候，霍君霆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巨大的、幾乎將他整個人吞沒的茫然。
照片拍得很清楚。
宋南梔坐在橄欖樹下，陽光落在她臉上，她微微低著頭，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
那個弧度不是吃胖了，不是水腫，是懷孕。
是一個正在生長的、有血有肉的生命，在她身體里安了家。
而她的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男孩。
男孩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清瘦，干凈，眉眼間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靜。
他正在給宋南梔倒茶，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像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
“君霆？”
顧菲菲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霍君霆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太久。
“什么時候拍的？”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今天早上。”顧菲菲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姿態優雅而從容，“那個男孩是她的丈夫，叫簡愚，也是jasmine簽約的畫家。她說他們是夫妻。”
霍君霆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天在藝術展覽館，宋南梔給那個男孩擋酒的樣子；想起她說“他還沒成年”時的語氣；想起謝言葉轉述的那些關于“小鮮肉”的調侃。他以為那只是她的保護欲，只是她對一個天才少年的憐惜。
他以為了很多事，但每一件都是錯的。
“君霆，”顧菲菲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你是不是還放不下她？”
霍君霆把手機還給她，站起身來，走到露臺上。
庭院里的橄欖樹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團墨綠色的剪影。一樓朝南的房間窗戶緊閉，窗簾拉了一半，隱約能看到一盞暖黃色的燈。
他就住在她的樓上。
這幾天他一直知道她在樓下，知道她每天早上八點會去庭院吃早餐，知道她每周二和周四會去展覽中心，知道她喜歡坐在露臺上看書，偶爾會對著肚子說一些他聽不清的話。
他以為他有時間。以為可以先理清自己的思緒，再決定要不要出現在她面前。以為可以用一種更體面的、不那么狼狽的方式，重新走進她的生活。
但時間不等他。
“君霆。”顧菲菲走到他身后，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你應該放下了。她已經有新的生活了，你也該有。”
霍君霆轉過身，看著顧菲菲。
她很漂亮。精致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漂亮。像一朵被精心培育的白茶花，每一片花瓣都經過了修剪和打磨。她說話的時候嘴角會微微上揚，眼神里有一種讓人很難拒絕的真誠。
但霍君霆在這一刻突然覺得，她離他很遠。
不是物理距離，是某種更深層的、無法跨越的遠。
“菲菲，”他說，“你該回你自己的房間了。”
顧菲菲微微怔了一下。
“我有些事情需要一個人處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晚飯就不用一起吃了。”
他沒有等顧菲菲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這一趟看似兩人的行程，其實只是顧菲菲強行要一起同行，霍家又不太好下顧家的面子罷了。
霍君霆沒有去找宋南梔。
他下了樓，穿過庭院，走到老橄欖樹下，在宋南梔每天早上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了下來。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腳前畫出一片銀白色的碎光。
庭院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迷迭香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海鷗叫聲。
他坐了很久。
久到Claudine出來收餐具的時候被嚇了一跳，用法語問了一句什么。
霍君霆搖了搖頭，用同樣流利的法語回答，“沒事，我只是坐一會兒。”
Claudine端詳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你是來找宋的？”她用的是英語，發音不太標準，但意思很清楚。
霍君霆沒有否認。
“她是個好女孩。”Claudine把餐具收進籃子里，在他對面的藤椅上坐下，“一個人在這里待了這么久，從來不讓別人幫忙。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么要強的姑娘。”
霍君霆沒有說話。
“但那個男孩來了之后，她輕松多了。”Claudine笑了笑，“有人幫忙提東西，有人陪著去醫院，有人在她累的時候扶她一把。年輕人就該這樣，互相扶持，不是嗎？”
霍君霆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的丈夫。”他用英語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Claudine點頭，“對，丈夫。她親口說的。”
霍君霆閉上眼睛。
“先生，”Claudine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誰了。我見過你的照片，在她的筆記本夾層。”
霍君霆睜開眼睛，看著Claudine。
老太太的眼里有一種老人才有的、不慌不忙的洞察力。她笑了笑，轉身走了，留下一句輕飄飄的法語。
“L'amour n'a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