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愚抵達尼斯的那個下午，地中海的風裹著鹽粒撲面而來。
宋南梔沒有去機場接他。她站在Le Patio庭院的老橄欖樹下，看著那只橘貓在花盆間打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隆起的腹部。三十一周的孕肚已經藏不住了，哪怕穿著最寬松的亞麻連衣裙，那個圓潤的弧度也像一輪小小的月亮，安靜地掛在她身體最中央。
Claudine從廚房端了一壺薄荷茶出來，看見她站在樹下，笑著用法語說了一句什么。宋南梔沒太聽清，大概是說她在發呆。
她確實在發呆。
自從那天在城堡山上瞥見那個身影之后，她的思緒就再也沒有真正安寧過。她沒有再去確認那是不是霍君霆，沒有去問Claudine樓上那位“亞裔美人”的男伴長什么樣子，甚至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與那個人正面相遇的時間段。她像一只警覺的貓，把自己蜷縮在庭院的角落、展覽中心的后臺、房間的露臺上，不主動出擊，也不給任何人靠近的機會。
但她知道，他在這里。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看見，不是聽見，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本能的感知。就像她知道自己懷孕的第一天，身體里突然多了一個心跳，那個心跳不屬于她，但她能感覺到?；艟拇嬖谝彩侨绱?，他在樓上，在同一個屋檐下，在同一個地址欄里，這個事實像一顆低頻振動的音叉，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在她身體里發出共鳴。
簡愚是坐出租車來的。
宋南梔聽到庭院外有行李箱滾輪的聲音，抬起頭，就看見那個清瘦的少年背著那個亞麻色的舊書包，手里還提著兩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從機場便利店買的三明治和礦泉水。
“姐姐?！彼驹谕ピ洪T口，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的肚子上，然后迅速移開，“你瘦了?！?br/>宋南梔忍不住笑了，“你是第一個說我瘦了的人?！?br/>簡愚沒有接話。他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從書包側面抽出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畫框，遞給她。“路上畫的，送給寶寶?！?br/>宋南梔拆開牛皮紙，是一幅水彩。畫的是她坐在橄欖樹下的側影，肚子被畫成了一個圓潤的弧形，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身上灑滿了碎金。筆觸還很稚嫩，但已經能看出某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靜和溫柔。
“謝謝?！彼f，“寶寶會喜歡的。”
Claudine從廚房出來，看見簡愚，眼睛亮了一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宋，這是你的——”
“我的丈夫。”宋南梔說。
她說的不是英語，是中文。Claudine聽不懂，但簡愚聽懂了。少年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書包，轉過身，對著Claudine露出一個干凈的笑容，用剛學會的法語說了一句“Bonjour”。
Claudine笑得合不攏嘴，連說了好幾遍“très bien”，轉身去廚房多拿了一套餐具。
簡愚在宋南梔對面坐下，壓低了聲音，“姐姐，你確定要這樣嗎？”
宋南梔看著杯中的薄荷茶，葉片在熱水里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綠色的花。
“確定?！彼f。
顧菲菲是在第二天清晨撞見簡愚的。
那天宋南梔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三十一周的睡眠變得越來越奢侈，夜里要起來好幾次，翻身也成了體力活。她到庭院的時候，簡愚已經坐在橄欖樹下了，面前擺著一杯熱巧克力和一個吃了一半的羊角面包。
顧菲菲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法語小說。
宋南梔走進庭院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簡愚站起來，很自然地走到她身邊，接過她手里的帆布袋，另一只手輕輕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動作不算親密，但足夠自然，像一個習慣了照顧孕婦的丈夫會做的事情。
顧菲菲的目光在簡愚身上停留了幾秒。
“早上好。”她用中文說，語氣比昨天多了一些溫度。
“早上好。”宋南梔在簡愚旁邊坐下，手放在肚子上，姿態隨意而放松。
“這位是……”顧菲菲看向簡愚，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我的丈夫?！彼文蠗d說，“簡愚?！?br/>簡愚微微欠了欠身，沒有說話。少年的沉默在此刻恰到好處——不多解釋，不刻意表演，只是安靜地存在著，像一個篤定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的事實。
顧菲菲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次，然后笑了。
“恭喜?！彼f，“你們看起來很般配?！?br/>宋南梔拿起一個羊角面包，撕開一角，“謝謝。”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繼續。Claudine端來了新鮮的無花果醬，簡愚幫宋南梔抹在面包上，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顧菲菲低頭看她的法語小說，偶爾喝一口咖啡，表情專注而疏離。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覺得需要說話。
但宋南梔知道，顧菲菲在看。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種更隱秘的方式。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打量，從來不需要目光的直接接觸。她能從對方呼吸的節奏、翻書的速度、放下咖啡杯的角度，感知到那些無聲的、近乎本能的審視。
早餐結束后，顧菲菲先起身離開。她經過宋南梔身邊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宋小姐，”她說，聲音很輕，“祝你和寶寶一切順利。”
宋南梔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謝謝?！?br/>顧菲菲笑了笑，轉身走了。
簡愚等她走遠了才開口，“姐姐，她是誰？”
“顧菲菲?！彼文蠗d把剩下的羊角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南城顧家的女兒?！?br/>“她認識你？”
“認識?！彼文蠗d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但她裝作不認識?！?br/>簡愚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姐姐，她剛才拍了你。”
宋南梔的手頓了一下。
“她走的時候，手機舉在胸口的位置，鏡頭對著你?！焙営薜穆曇艉芷届o，“大概拍了三四秒?！?br/>宋南梔放下茶杯，閉上眼睛。
她知道那張照片會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