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值房的短暫溫存，讓楊博起與林慕雪都得以稍歇，汲取力量。
然而，風(fēng)暴并未停歇，反而在短暫的平靜后，醞釀著更大的雷霆。
京城三大倉的審計雖然撕開了工部貪腐的口子，但鄭懷仁、錢安良等人根基深厚，關(guān)系網(wǎng)錯綜復(fù)雜，僅憑一個倉廩工程，難以將其徹底扳倒。
他們可以推出替罪羊，可以將責(zé)任推給“下屬蒙蔽”、“工匠失職”，甚至可以反咬一口，指責(zé)監(jiān)理司“小題大做”、“構(gòu)陷大臣”。
要想真正動搖其根本，必須找到一個更加致命且難以辯駁的突破口。
這個突破口，在數(shù)日之后，被韓鐵手以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方式，送到了楊博起的案頭。
那是一疊用粗糙麻紙訂成的冊子，邊角磨損，紙張泛黃，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各種簡易的圖樣、符號和尺寸標注，以及一些簡短的批注。
字跡歪斜，繪圖粗糙卻比例精準。與其說是調(diào)查報告，不如說是一個老匠人積年累月的觀察記錄。
楊博起翻開冊子，首頁幾個歪斜的大字觸目驚心：“隆慶十六年，開封黃河武陟段決口實記”。
下面，是韓鐵手用炭筆勾勒的潰口形態(tài)草圖，旁邊標注著尺寸、水流方向和決口處土石材質(zhì)。
接著是幾幅物料堆放、施工場景的速寫，旁邊批注著“石料車虛”、“夯聲空”、“役夫面有菜色”。
再往后，是幾行簡單的數(shù)字對比，顯然是當年朝廷撥付的物料清單與他估算的實際用量對比，結(jié)論是：“石料缺四成，木料缺五成，夯土虛三成”。
冊子最后幾頁，貼了幾片早已干枯龜裂的泥土樣本和碎石渣，旁邊寫著“此乃決口處取土”、“此乃號稱‘青石’之料”。
還有幾個模糊的人名、職務(wù)以及簡短的注記：“王姓工頭，酒后言‘上面吞了大頭’”、“李姓吏員，提及‘京中有人打招呼’”、“物料商張，與工部周郎中有親”。
這是一個懂行的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記錄下的罪惡。
三年前那場淹沒數(shù)縣，導(dǎo)致數(shù)千人流離失所，朝廷耗費八十萬兩白銀賑災(zāi)的黃河決口，其根源并非“天災(zāi)異常”，而是赤裸裸的豆腐渣工程！
楊博起合上冊子，久久沉默。
他能想象，韓鐵手這樣一個沉默寡言的工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事故發(fā)生后，偷偷返回潰口處，一點點勘察記錄，又在之后的歲月里，默默收集著點滴線索。
這份執(zhí)著和良心，在污濁的工部，是何等珍貴，又何等孤獨。
“傳韓鐵手、吳文斌。”楊博起沉聲道。
很快，兩人到來。
韓鐵手依舊佝僂著背，垂手而立。吳文斌則顯得有些興奮，扶了扶眼鏡，從懷中掏出一卷賬冊抄錄。
“韓主事，你這冊子上所記，可能證實？”楊博起問。
韓鐵手抬起頭，目光平靜：“能。潰口痕跡猶在，懂行的人去看，一目了然。”
“當年用剩的‘廢料’，在決口下游三十里處河灘，還能找到一些。”
“參與施工的匠人、役夫，散在開封和歸德等地，若能找到，或可問出實情。當年經(jīng)手的幾個小吏和工頭，下官記得名字模樣。”
吳文斌連忙接口：“督主，下官根據(jù)韓主事提供的線索，回溯了戶部隆慶十六年工部關(guān)于黃河武陟段歲修的報銷賬目。”
“賬目做得極為漂亮，八十萬兩銀子，分毫不差，物料、工費和雜支，條條清晰。”
“但下官核對了當時采購物料的幾家皇商，官廠的出庫記錄和市價，發(fā)現(xiàn)其中漏洞極大！”
他翻開賬冊，語速加快：“比如，賬上記載采購‘上等青石’十萬方，單價一兩二錢。”
“但下官查到，當時供應(yīng)石料的‘西山官石場’同期出庫記錄中，符合‘上等’標準的青石，僅有六萬方不到！且當年市價，上等青石不過八錢一方！僅此一項，便有數(shù)萬方的虛報和近半的差價貪墨！”
“木料、麻料和鐵器等，皆大同小異！更可疑的是，支付給物料商的款項，并非一次性結(jié)清，而是分多次，由不同渠道撥付，其中幾筆，經(jīng)由的銀號，與之前李敬之、朱佑林案中某些隱秘款項流經(jīng)的銀號重合！”
“也就是說，”楊博起眼中寒光閃爍，“這八十萬兩治河銀子，至少有四成以上，根本沒用在河工上，而是被層層瓜分了。”
“而分錢的人，不僅包括工部和地方的貪官污吏，可能還牽扯到之前被打掉的那些利益網(wǎng)絡(luò)殘余，甚至……皇室？”
“極有可能！”吳文斌重重點頭，“而且，當時工部負責(zé)此段河工審計驗收的，正是都水司郎中周文德！而地方上主持具體工程的，是時任開封府同知孫茂才！”
“此二人在工程‘順利’結(jié)案后，周文德不久便升任工部某司員外郎，孫茂才則稱病致仕，回鄉(xiāng)做了富家翁。”
“他們的升遷和致仕時間，與朱佑林賬冊中幾筆來路不明款項的出入時間，有吻合之處！”
一切線索，被韓鐵手的實勘記錄和吳文斌的賬目追查，逐漸串連起來。
“很好。”楊博起起身，走到窗前，“黃河之水，淹了百姓田宅，也沖出了藏在堤壩下的魑魅魍魎。這次，我們就來個‘關(guān)門捉賊’！”
他轉(zhuǎn)身，下達一連串命令：“馮子騫！”
“屬下在！”
“你親自帶東廠精銳，持我手令，分三路行動：一路，秘密前往河南，找到韓主事提到的那幾個關(guān)鍵匠頭、工長和小吏，務(wù)必‘請’回京城。”
“一路，去‘請’那位致仕的孫茂才同知。”
“另一路，盯緊工部都水司郎中周文德及其親近之人，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打草驚蛇，但需掌握其一切動向！”
“遵命！”
“吳文斌！”
“下官在！”
“你繼續(xù)深挖賬目，將八十萬兩銀子的每一筆流向，盡可能查清。”
“特別是與朱佑林、李敬之舊案有牽扯的銀號商號，重點標注。整理出這些年工部所有超過十萬兩以上的重大工程款項明細，列出清單，交給韓主事。”
“是！”
“韓鐵手。”
韓鐵手抬起頭。
“你帶上幾個信得過的老匠人，準備一下，不日隨我秘密出京，前往武陟黃河決口處。我要親眼看看，你冊子上記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楊博起目光銳利，“你根據(jù)吳大人提供的清單，從技術(shù)角度，評估那些失敗工程，有多少是‘天災(zāi)’，多少是‘人禍’的可能性。”
韓鐵手用力點了點頭，殘缺的左手握成了拳。
“三江會柳掌門那邊，我會讓莫三郎聯(lián)系。”楊博起最后道，“讓他們協(xié)助調(diào)查當年石料木材的真正源頭和運輸情況，特別是那些‘消失’的物料，最終流向了哪里。江湖有江湖的路子，或許能有意外發(fā)現(xiàn)。”
一場針對三年前黃河舊案的秘密重啟調(diào)查，在楊博起的周密部署下展開。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滿足于抓幾個現(xiàn)行貪官，而是要順著這條線索，直搗黃龍，將盤踞在工部乃至更深處的蠹蟲，連根拔起！
京城維持著表面的平靜，鄭懷仁似乎因為太后之前的申飭而“收斂”了許多，對監(jiān)理司的后續(xù)調(diào)查“積極配合”，交出了不少無關(guān)緊要的賬冊，推出了兩個級別不高的替罪羊。
工部的運轉(zhuǎn)恢復(fù)了正常，朝中關(guān)于監(jiān)理司的議論，也因楊博起救治陸承澤的義舉而略有平息。
然而，在這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