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長春宮，夜風一吹，楊博起感到后背有些發涼。
不是恐懼，而是那種與虎謀皮、在刀尖上跳舞的緊繃感。
皇帝的殺意，雖然隱藏得很好，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回到東廠衙署，等待這里的馬靈姍迎了上來，見他神色沉凝，低聲問道：“督主，宮里情形如何？”
楊博起屏退左右，只留下馬靈姍，將暖閣中發生的事情，特別是皇帝的“重用”和自己的判斷，簡要說了一遍。
馬靈姍聽得花容失色，急道：“督主！皇上這是……這是要鳥盡弓藏，讓您去做惡人，然后……”她不敢說下去。
“然后兔死狗烹。”楊博起替她說了出來，語氣平靜，眼中卻寒光凜冽，“皇上這是陽謀。”
“我若推辭，便是抗旨不忠，立刻便有罪名落下。我若接受，以后會成為眾矢之的，遲早被他找到借口除掉。”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馬靈姍憂心忡忡，“難道就坐以待斃？”
楊博起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皇宮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他沉默片刻，然后緩緩道：“坐以待斃，非我所愿。皇上想讓我做那把鏟除異己的刀……我便將計就計，借這把刀，做些事情。”
他轉過身，看向馬靈姍：“靈姍，你說，對于一把可能傷主的刀，最好的處理方式是什么？”
馬靈姍一怔，遲疑道：“自然是……折斷，或者收起。”
楊博起搖頭，聲音壓得極低：“不。這把刀也可以換個新主人。”
馬靈姍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楊博起的意思，驚得幾乎要叫出聲，連忙捂住嘴，低聲道：“督主，您是說……太子？！”
“不錯。”楊博起目光深邃，“文盛已是太子，名分已定。他年紀尚幼，根基未穩，需要倚仗。而我，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皇上年事已高，此次中毒，雖僥幸得救，但龍體已然大損……他能有多少時日？”
“只要文盛順利登基，在眾人眼中，我便是從龍首功，護駕元老，何懼鳥盡弓藏？”
馬靈姍聽得心驚肉跳，這幾乎是……謀逆之心了！但她跟隨楊博起日久，深知其心性手段，更明白如今已無路可退。
皇上既然已動殺心，若不早做打算，唯有死路一條。
“可是，皇上他……”馬靈姍仍有顧慮。
“所以，我們要等，也要動。”楊博起語氣森然，“等皇上自己撐不住，或者……讓他‘自然’地撐不住。動，則是借著整頓東廠、清查逆黨的機會，將那些對我有威脅的，統統清理掉！”
“同時，暗中扶植淑貴妃的勢力，結交拉攏那些可以爭取的朝臣……當然，這一切都要做得隱秘，借的是皇上的勢，行的是我們的事。”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卻沒有立刻動筆。
“皇上想讓我得罪滿朝文武，我便‘如他所愿’。只是，這得罪誰，不得罪誰，查到什么程度，如何查……其中可操作的余地，就大了。”
楊博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等到皇上覺得我這把刀用得差不多了，該折斷了的時候，他會發現，這把刀，已經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馬靈姍看著楊博起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冷峻的側臉，心中既感震撼，又生出一種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的追隨。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走的，將是一條更加兇險、更加不能回頭的路。要么登臨絕頂，要么……萬劫不復。
“靈姍明白了。”她深深吸了口氣，目光變得堅定，“督主但有吩咐，萬死不辭。”
……
東廠衙署，后堂密室。
楊博起獨坐榻上，周身氣息起伏不定，額頭有汗珠滲出。
先前在長春宮偏殿，為應對查驗，他強行催動“縮陽入腹”的偏門秘術，此術雖能完美模擬凈身狀態，但對經脈負荷極大。
尤其是對他這般已將“三陽功”練至陽火鼎盛之人，強行壓制收斂至陽之氣，如同將奔騰的熔巖強行堵塞回火山口。
此刻危機暫過，精神稍懈，那被強行壓制的至陽真氣頓時在經脈中橫沖直撞起來。
一股灼熱的氣息從小腹丹田處升騰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皮膚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呼吸也變得粗重灼熱。
陽火反噬！
他試圖運功疏導，但此番反噬來勢洶洶，加之他歷經劇變、心神損耗，一時竟有些壓制不住，眼中都泛起赤金之色。
“督主？！”守在外間的馬靈姍察覺到室內氣息異常，推門而入，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您怎么了？可是舊傷復發？”
楊博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觸手滾燙。他勉強維持一絲清明，聲音沙啞道：“是……陽氣反噬……‘縮陽入腹’的后患，靈姍……”
馬靈姍瞬間明白了。
她經歷過一次，知道唯有自己的內力交融，方能助他疏導這狂暴的陽火。
看著楊博起痛苦而渴望的眼神，她臉上飛起紅霞，但沒有任何猶豫，迅速反手關緊房門，落下門栓。
她走近榻邊，輕解羅裳。燭光搖曳，映照出她姣好的身形。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楊博起滾燙的額頭上，冰涼柔軟的觸感讓楊博起發出一聲嘆息。
她不再多言，運起微薄的內力，主動貼近，以身為媒，引導著那肆虐的陽火。
兩具身軀再次緊密相擁，內力與氣息毫無保留地交融循環。這一次，不再是為了武功突破，而是純粹的疏導調和。
馬靈姍忍受著那灼熱陽氣的沖擊，竭力運轉心法，將其導入自身經脈循環化解，再反饋回精純的調和之氣。
不知過了多久，密室內灼熱的氣息漸漸平息，粗重的喘息也轉為均勻。
楊博起體內的陽火終于被疏導下去，反噬的危機解除，只余下通體舒泰的內力運轉和一陣疲乏。
馬靈姍則軟軟地伏在他懷中，香汗淋漓，氣息微弱，顯然損耗極大。
楊博起憐惜地摟緊她，將溫和的“三陽真氣”渡入她體內，助她恢復。
“靈姍，辛苦你了。又幫了我一次。”
馬靈姍搖搖頭，將臉埋在他胸口，低聲道：“督主無事便好。”
兩人相擁無言，享受著難得的溫存。但兩人都清楚，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