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nèi)幾位閣臣聞言，也是微微動容。
不管怎么說，這兩位勛貴武將能在關(guān)鍵時刻想著回京勤王，這份忠心，至少表面上是無可指摘的。
皇帝臉色稍緩，但眼中疑慮并未完全消散：“京中之事，隱秘非常，你二人遠在邊關(guān)，如何能‘驚聞’？又是何人傳遞消息于你們？”
這個問題，至關(guān)重要。
誰能如此迅速準確地將京中劇變的消息傳到邊關(guān)，還能說動兩位手握重兵的邊將擅離防區(qū)、回京“勤王”？此人能量，可謂通天。
沈元平與慕容山似乎早有準備，這次由慕容山開口，目光轉(zhuǎn)向一旁靜立的楊博起，抱拳道：“回陛下，傳遞消息，警示臣等者，正是東廠提督，楊博起楊公公。”
沈元平也接口道：“楊公公信中詳陳劉謹、朱文杰勾結(jié)謀逆、毒害陛下之陰謀，言明京中危殆，陛下有難，盼臣等速速率精銳回京，以定大局，安社稷。”
“臣等驗看信物無誤，又思及楊公公以往忠直，更關(guān)乎陛下安危，不敢有誤，故才冒罪回京。”
“如今看來，楊公公所言非虛，若非其當機立斷，聯(lián)絡(luò)各方，誅殺元兇，穩(wěn)定大局，后果不堪設(shè)想。楊公公實有擎天保駕之功！”
二人一唱一和，將“促成勤王”的大功，穩(wěn)穩(wěn)地安在了楊博起頭上。
話語之中，對楊博起頗多贊譽，感激信賴之情，溢于言表。
暖閣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幾位閣臣神色各異，有的恍然，有的深思，有的則微微皺眉。
黃錦眼簾低垂，看不清表情。駱秉章則看了楊博起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皇帝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和“欣慰”的笑容，看向楊博起，溫言道：“原來如此。楊卿，你不僅運籌帷幄，誅殺元兇，穩(wěn)定京畿，更能在危急時刻，想到聯(lián)絡(luò)邊將，以為奧援，思慮周全，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然而，楊博起心中卻是猛地一沉，暗暗叫苦。
沈元平和慕容山這番話是為他表功，但卻不知是將他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皇帝剛才那一閃而逝的深沉目光，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聯(lián)絡(luò)邊將，調(diào)動邊軍，這歷來是帝王大忌！
哪怕是以“勤王”的名義，哪怕結(jié)果是好的，但一個太監(jiān)，一個東廠提督，竟然能私下聯(lián)絡(luò)、調(diào)動兩位手握重兵的邊鎮(zhèn)主帥，令其無詔擅離防區(qū)！
這代表著什么？這代表楊博起在軍中的影響力，已經(jīng)達到了一個讓皇帝寢食難安的地步！
劉謹?shù)古_了，難道要再養(yǎng)出一個權(quán)勢更盛、能勾連邊鎮(zhèn)的“楊謹”嗎？
功高震主！賞無可賞！皇帝此刻表面欣慰嘉獎，內(nèi)心恐怕已生猜忌，甚至……殺心！
果然，只聽皇帝繼續(xù)對沈元平、慕容山道：“二位愛卿忠君體國，心系社稷，雖程序有虧，然其心可憫，其行可嘉。待此事了結(jié)，朕自有封賞。”
“你們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京中局面已穩(wěn)，還需二位愛卿的虎威，暫助駱指揮穩(wěn)定京營，清理余孽。”
“臣等遵旨！謝陛下隆恩！”沈元平、慕容山似乎毫無所覺，恭聲領(lǐng)命，又對楊博起點頭示意，這才行禮退出暖閣。
暖閣內(nèi)再次安靜下來，皇帝目光掃過幾位閣臣，最終落在楊博起身上：“此番逆案，牽連甚廣。劉謹、朱文杰伏誅，然其黨羽遍布朝野，若不徹底鏟除，必為后患。楊卿。”
“臣在。”楊博起躬身。
“你此番鏟除逆閹，護駕有功，朕心甚慰。如今逆黨雖除，然朝中暗流未清。”
“東廠經(jīng)此一事，亦需大力整飭，清除劉謹余毒，重塑綱紀。朕命你，全權(quán)負責整頓東廠，恢復(fù)其監(jiān)察百官、糾劾不軌之本職。”
“凡與劉謹、朱文杰逆案有涉之官員，無論品級高低，一律嚴查到底，絕不姑息！朕賜你王命旗牌，準你先斬后奏，遇事可直奏于朕！”
皇帝的聲音溫和，帶著信賴倚重，仿佛將整個朝廷的監(jiān)察大權(quán)，都交到了楊博起手中。
幾位閣臣聞言，臉色都是微微一變。
整頓東廠，監(jiān)察百官，先斬后奏，這權(quán)力何其之大！幾乎等同于賦予了楊博起一把可以懸在滿朝文武頭上的利劍！
楊博起心中雪亮。這哪里是信任倚重？這分明是捧殺，是借刀殺人！
皇帝深知劉謹、朱文杰黨羽眾多，盤根錯節(jié)，牽扯到朝廷方方面面。
讓自己這個剛剛扳倒劉謹和大皇子、又“勾連”了邊將的“功臣”去整頓東廠，嚴查逆黨，等于是將自己推到整個文官集團乃至殘余閹黨的對立面！
自己查得越狠，得罪的人就越多，樹敵就越廣。
等到自己將滿朝文武得罪個遍，引起公憤，成為眾矢之的之時，皇帝再“順應(yīng)朝議”，“迫于壓力”，將自己罷黜除掉，豈不是順理成章？
既能清除自己這個可能的新威脅，又能平息朝野因嚴查而產(chǎn)生的動蕩，甚至還能收攏一波人心——看，朕替你們除掉了這個酷吏閹宦！
好一招借刀殺人，驅(qū)虎吞狼！皇上這是要讓他楊博起，做那把鏟除異己、最后又會被折斷的“刀”！
楊博起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不露分毫，反而露出“感激涕零”、“深感責任重大”的神情，撩袍跪倒，沉聲道：“臣，楊博起，領(lǐng)旨謝恩！定當竭盡全力，整頓東廠，肅清逆黨，監(jiān)察不法，以報陛下天恩！縱肝腦涂地，亦在所不辭！”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楊卿快快請起。有你為朕分憂，朕心甚安。你且放手去做，朕，支持你。”最后幾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謝陛下！”楊博起再拜，方才起身，垂手退到一旁。
幾位閣臣神色復(fù)雜地看了楊博起一眼，心思各異，但無人出聲反對。
此刻皇帝主意已定，楊博起又剛剛立下“大功”，風(fēng)頭正勁，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去觸霉頭。
接下來，皇帝又就清查劉謹、朱文杰余黨之事做了一些部署，主要是針對已被揭發(fā)，證據(jù)確鑿的吏部禮部等幾名與劉謹過從甚密的高級官員，下旨革職查辦，交三法司會審。
這些是擺在明面上的，需要迅速處理以安定人心。至于更深層次的清查，顯然是要交給楊博起和他即將“整頓”后的東廠了。
議定諸事，皇帝露出疲憊之色，眾人識趣地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