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擠進警戒線的時候，現場原本還算有序的氣氛，明顯被打亂了一下。
她跑得有些急，額頭冒汗，頭發也有些亂，站穩之后還喘了兩口氣，眼神在警察和尸體之間來回掃，顯得既緊張又猶豫。
周圍的人一時間都沒說話，下意識互相看了一眼。
林栩往前走了半步，語氣壓得很穩：“請問你是？”
還沒等女人開口，旁邊那名培訓機構的工作人員卻先一步出聲，語氣明顯變了：“藍姐！”
他隨即轉頭，對著警察解釋道：“這是我們機構的經理，藍欣，藍經理。”
林栩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到女人身上：“你剛才說，你知道兇手的殺人動機？”
藍欣抿了抿嘴，臉色不太好看，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兩秒，還是開口了：“知道。”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很肯定：“他惹上了本地的惡勢力。”
“應該是被報復了。”
這句話一落，現場明顯靜了一瞬。
幾個警察下意識交換了個眼神。
惡勢力殺人，并不稀奇。
可惡勢力殺人用的是狙擊槍！
這就有些夸張了啊！
恐怕這話讓大多數惡勢力的頭目聽見，估計都得噴水，我，狙擊槍？你是看得起我，還是看不起國內對槍支的管控？！
林栩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藍欣，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顯然，他也并不完全相信這個說法。
不過看樣子，這個藍欣倒沒什么說謊的跡象。
林栩就問道：“你怎么知道的這么清楚？”
藍欣低了低頭：“我，我跟他，是戀人的關系。”
林栩看向那個工作人員，工作人員一臉“我不道啊”的樣子。
“我們機構不許辦公室戀情，所以……”
林栩把手一抬：“我知道了，戀愛細節不用多補充，你就說有關惡勢力的這一點。”
藍欣這才開始娓娓道來。
原來，從過年那會她就發現不對了，韋一鳴老是心不在焉的，甚至過年連買年貨的錢都拿不出來，還需要藍欣出錢去墊。
周鐵軍疑惑道：“他一個月賺一萬多，這還不夠花嗎？他把錢花哪里去了？”
說到這個，藍欣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我，我一開始也不知道的……但，但是，我有天，看到有人上門，在他家，潑油漆……”
“我，我就壯著膽子去問了，才，才知道，他被人做局了，賭博，欠了十幾萬……”
說到這個，工作人員突然說道：“我想起來了，前陣子，也有人往門店扔磚頭……我還以為是小孩惡作劇，原來……”
這時，莊揚疑惑地問道：“十幾萬？對他的工資來說，咬咬牙，兩三年就能還清了吧？”
沈嵩直接說道：“應該是利滾利吧？”
藍欣點點頭：“對，沒錯……本來只需要還十幾萬，他卻要還一百多萬。”
大家沉默了，就算月薪過萬，那也得不吃不喝十年，才能還得上啊！
更不用說，這錢后面還會繼續疊加上去。
只不過剛說到這，林栩的內心就有一點疑惑了。
雖說這些高利貸的，十分可恨。
可賣高利貸的，之所以設置這么嚴苛的利滾利，翻個幾倍十倍，并不說，真的要對方還這么多錢。
而是想要以這個利滾利作為手段，對欠債的實施“可持續的壓榨”！
你每個月都還，眼看著要還上了，利滾利再疊一疊，你就得繼續還！
欠債的要是真一次性還了上百萬，這幫人估計還不高興呢！！
更不用說現在這個情況，韋一鳴明明能夠每個月還錢，為什么還要殺掉他呢？
當林栩說出了這些疑問的時候，藍欣愣住了，眼睛里滿是茫然，顯然，她沒有深想過這個問題。
林栩繼續說著：“所以，即使站在這幫賣高利貸的人的視角，他們不會殺韋一鳴。”
“就算是真的要讓對方還全部錢，用狙擊槍……”
說到這，林栩搖了搖頭。
放在大洋彼岸的某國，這興許是件很有威懾力的事情。
但放在國內，只會覺得這些人蠢，開槍？這不是自尋死路嗎？嫌自己被抓的速度不夠快？！
了解完林栩的思路，周圍的警察也點點頭。
周鐵軍說道：“不過這也是一條方向，你還能想到什么其他的嗎？”
藍欣抹了抹眼淚，搖搖頭。
不過這個時候，林栩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那個工作人員：“你剛才說，門店也被人用磚頭砸過？”
林栩站在警戒線內，目光從尸體移開，轉而看向那名一直陪在旁邊的工作人員。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隨意卻帶著鋒芒：“你們這家門店，以前被人砸過？”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砸過，是被人用磚頭砸的玻璃。”
林栩眉頭一挑，順勢接話：“那就奇怪了。”
眾人下意識看向他。
林栩慢慢說道：“我剛才說過，高利貸這種人，最希望的是什么？”
沒人立刻回答。
林栩自己接了下去：“是一個能持續給他們供錢的人。”
他抬手指了指店門口的方向：“如果是高利貸的人干的，他們會砸門店嗎？”
“把韋一鳴的工作砸黃了，他拿什么還錢？”
這句話一落，現場明顯頓了一下，莊揚下意識“啊”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對啊……”
王克復也跟著點頭，低聲道：“邏輯不通。”
林栩繼續往下說，語氣比剛才更冷靜了一些：“這和高利貸的人，跑去他家門口潑油漆，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人，一字一句說道：“所以我認為，韋一鳴確實有仇家。”
“但他的仇家，絕對不止一個。”
這句話像是往水里扔了一塊石頭。
藍欣站在一旁，臉色明顯變了變，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她有點傻了，韋一鳴平時干的，不就是“賣課”“畫餅”這一套嗎？
怎么會招惹這么多仇家？
林栩忽然轉了個方向，語氣一轉：“你們還記得現場那兩個人嗎？”
莊揚愣了一下，很快想起來：“就是剛才在屋里，被嚇得腿都軟了的那兩個？”
林栩點頭。
他走到桌邊，伸手從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沒沾到血跡的合同，隨手攤開。
紙頁被他按住，發出輕微的聲響。
林栩低頭看了一眼，隨后說道：“我剛才已經完整看過一遍了。”
“這東西，說句不好聽的。”
他抬起頭：“就是標準的霸王條款。”
周鐵軍湊近了一步，目光落在合同上：“怎么個霸王法？”
林栩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拋出了一個假設：“我假設一個情況。”
他語速不快，卻很有壓迫感：“如果有個家境并不寬裕的人。”
“聽信了韋一鳴的話，說只要上你們的培訓課，就一定能考公上岸。”
“于是把積蓄交了，甚至還借了錢。”
“結果課上完了，發現根本沒用。”
“想退出，卻發現合同上寫著……”
林栩手指在紙上點了一下：“要交巨額違約金。”
話音落下，現場徹底安靜了。
藍欣和那名工作人員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莊揚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周鐵軍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道：“那這個人心里的怨氣……恐怕比那些放高利貸的，還要大得多。”
林栩合上合同，把文件重新放回桌上：“所以，兇手不一定只有一個方向。”
“我們要查的，也不只是所謂的‘惡勢力’。”
他抬頭，看向眾人：“這條線，得往學員身上走。”
周鐵軍點了點頭：“先回市局總結一下物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