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東海省財政廳一號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這里的空氣里彌漫著昂貴的冷萃咖啡香氣,光潔如鏡的大理石長桌倒映著東海省財政廳長周建德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他正慢條斯理地用銀色小匙攪拌著杯中的咖啡,金屬與骨瓷碰撞,發出極其細微而優雅的“叮當”聲。身旁坐著一圈神情嚴謹、西裝革履的財務專家,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厚厚的卷宗和精致的銘牌。氣氛輕松得像是在舉辦一場高規格的學術沙龍,絲毫沒有被外面風聲鶴唳的反腐風暴所影響。
砰的一聲巨響傳來。
厚重的隔音門被一股巨力推開,實木門板狠狠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都微微搖晃。
劉星宇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海風咸腥與工地的泥土氣息,大步踏入。他的黑色夾克上還沾著灰白色的水泥點,腳下的戰術靴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一個個灰撲撲的腳印,與這間奢華的會議室格格不入。跟在他身后的督查員們個個面若寒霜,動作整齊劃一地接管了門口和窗邊的安保點,這股冷硬的氣場,瞬間沖散了會議室里輕松的氛圍。
周建德皺了皺眉,停止了攪拌咖啡的動作。他抽出純白的真絲手帕,輕輕擦了擦濺到手背上的一滴咖啡漬。
“劉組長,這里是財政廳,不是你隨便撒野的工地?!敝芙ǖ峦屏送票橇荷系慕鸾z眼鏡,語氣里帶著一絲不顯山不露水的官威,甚至連站起來迎接的意思都沒有,“你帶著人硬闖省級機關的機要重地,連個招呼都不打,怕是不太合規矩吧?”
劉星宇沒有說話,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理石長桌的最前端,居高臨下地看著周建德。
隨后,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用透明塑封袋裝著的東西,手腕一翻,隨手一甩。
叮當一聲脆響。
一截斷裂的、表面布滿黑色銹蝕氣泡的生鐵,在光潔的大理石桌面上劇烈彈跳了幾下,發出的聲音清脆而諷刺。它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剛好停在周建德那杯精致的冷萃咖啡旁邊。粗糙的鐵銹與精致的骨瓷杯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反差,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在場所有人的臉上。
“劉組長,你這是什么意思?”周建德問道,他瞥了眼那截廢鐵,嘴角微微抽搐。他嫌惡地將咖啡杯往旁邊挪了挪,生怕那塊廢鐵上的鐵銹污染了他的飲品。
“什么意思?”劉星宇反問,他單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一股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長桌,“這是東海灣三標段防波堤的主受力扎絲。賬面上,它們是每噸八千元的特種冷軋鋼;實際上,它們是每噸一千五的報廢生鐵?!?/p>
劉星宇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精準地切中要害:“周廳長,這中間六倍的差價,一共一百八十億。這筆錢在你的賬本里,是怎么‘合規’消失的?今天,你最好給我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否則,這間會議室里的人,一個都走不出去?!?/p>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幾名專家對視一眼,下意識地避開了劉星宇那極具穿透力的視線,有人甚至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
周建德短暫地錯愕了一秒,隨即發出一聲輕笑。他靠在真皮轉椅的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對著身后的秘書打了個手勢。
“證據?這就是證據。”周建德指著緩緩降下的投影幕布,語氣倨傲,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莽夫,“每一分錢都合法合規?!?/p>
大屏幕亮起,一份厚達數百頁、蓋著紅藍雙色印章的PDF文件出現在眾人眼前。頁眉上,赫然印著全球排名前三的頂級會計師事務所的標志。密密麻麻的條目、圖表和審計結論,像一面密不透風的盾牌,擋在了周建德的面前。
滿屋子的專家像是得到了某種信號,立刻活了過來,紛紛挺直了腰板。
“劉組長,審計是一門嚴謹的科學,不是靠幾根破銅爛鐵就能定性的?!币幻^發花白的老專家干咳一聲,語重心長地開口,“東海灣的項目涉及復雜的債權置換和MBS資產證券化。您看到的所謂‘虧空’,其實是正常的跨境融資租賃業務的杠桿沉淀。這在國際金融領域,是絕對通行的做法。您不能用傳統的實業眼光,來衡量現代金融的運作。”
“是啊,劉組長?!绷硪幻髦诳蜓坨R的年輕專家附和道,言語間滿是輕蔑,“金融模型是很復雜的。您可能對底層資產穿透的邏輯不太了解,只盯著物理材料看,難免會產生‘盲人摸象’的誤解。這筆資金的流轉,經過了七十二個節點的交叉驗證,沒有任何瑕疵?!?/p>
面對這群衣冠楚楚的“專業人士”的圍攻,劉星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在系統掃描下,這些所謂的審計報告不過是疊床架屋的謊言,每一處“合規”的背后,都隱藏著一個吞噬國帑的黑洞。他太清楚這些財閥和貪官的套路了,用最復雜的術語,掩蓋最赤裸裸的搶劫。
周建德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劉星宇,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在他看來,眼前這個欽差大臣不過是一個只懂蠻力的武夫,根本看不懂這本天書般的賬冊。
“劉組長,我知道您立功心切,上面給您的壓力也很大?!敝芙ǖ碌穆曇衾锿钢环N高高在上的教導意味,“但現代社會,講究的是程序正義。從資金下撥到三級分流,每一筆款項都有對應的工程進度表、監理簽字和銀行流水。我們采用了最先進的區塊鏈存證技術,連一只蒼蠅的賬都做不了假。您要是對工程質量有意見,出門左轉去住建廳。我這里只管錢,而且,我的錢,沒問題?!?/p>
劉星宇靜靜地看著周建德表演,神情中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悲憫。他沒有反駁那些復雜的金融術語,也沒有理會專家們的嘲諷。
在眾目睽睽之下,劉星宇默默地從黑色大衣的內側口袋里,取出了一個特制的物理密保U盤。那是一個純黑色的金屬塊,上面沒有任何標識,卻在會議室冷白色的燈光下,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將U盤捏在指尖,指腹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金屬表面,越過長桌,死死盯住周建德。
“程序合規?”劉星宇的聲音低沉,仿佛來自地獄的審判,“周建德,你以為用一堆洋文和圖表,就能把三百萬老百姓的救命錢洗白?你以為藏在區塊鏈里的東西,就真的沒人能挖出來?”
周建德看著那個黑色的U盤,眼皮沒來由地跳了一下,后背滲出冷汗。他很快鎮定下來,繼續強撐著場面。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上那截還在掉著鐵銹渣的生鐵,譏諷地笑了笑。
“劉組長,拿一根爛鐵就想推翻四大所的報告?”周建德發出一聲嗤笑,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您是在和我開玩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