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省政府第一會議室。
五十多名廳局級干部按所屬編制依次落座。每個人面前的實木桌面上,都放著一份厚度驚人的白皮文件。封面上印著黑體加粗的大字:《漢東省規范行政權力運行特別條例(草案)》。
劉星宇大步走進來,在主位坐下。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直接切入正題。
“草案昨晚已經發給各位,”劉星宇環視全場說,“今天這個會只做一件事:聽意見,定稿。有問題直接說。”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交通廳廳長吳建明把手里的簽字筆放下。他拿過桌面上的麥克風。
“省長,我提一點不同看法,”吳建明翻到文件第六頁,指著上面的條款說,“第六條規定,所有省級財政撥款的工程項目,審批流程中的‘自由裁量權’被完全取消。一律按最低價中標結合技術盲審來走。這不符合基層實際。”
吳建明端起面前的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至清則無魚。工程建設有它的復雜性。有時候遇到突發險情,搶修必須爭分奪秒。如果全走這套死板的流程,光前期手續就要一個月。基層很難干活啊。”
劉星宇看著他。他沖站在側后方的小金點了一下頭。
小金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擊了幾下。會議室正前方的巨幅電子屏幕立刻亮起。一份密密麻麻的審計清單投屏在所有人面前。
“這是省審計廳昨晚調取的交通廳近三年工程應急搶險項目賬目表。”劉星宇點出第一行數據,“吳廳長,去年七月,繞城高速南段路面塌陷,你以應急搶險的名義,跳過招投標,行使所謂的靈活裁量權,把工程直接批給了宏達路橋公司。”
吳建明握筆的手僵住了。
“宏達路橋當時的報價是兩千一百萬。工程完工后,二次追加結算金,最終花費三千八百萬。超標將近一倍。”劉星宇報出下一項數字,“前年,林城過江大橋輔路檢修,你用同樣的自由裁量權,把工程給了你親屬掛名的皮包公司,最后結了一千六百萬。”
劉星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在大廳里回蕩。
劉星宇逼視著他問:“吳廳長,這就是你說的水至清則無魚?你養的魚,胃口未免太大了吧。這多出來的兩千多萬,流進了誰的池塘?”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幾個剛才還拿著筆準備附和的廳長,立刻把頭低了下去,盯著面前的筆記本。
吳建明張開嘴想解釋,卻一個字也發不出。
“這份審計報告昨晚已經移交紀委。”劉星宇打斷了他的醞釀,“吳建明,等開完這個會,你不用回交通廳了,去省紀委報到,把這兩筆爛賬算清楚。”
吳建明手一松,握著的簽字筆掉在桌面上,滾落到地毯上。他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會議繼續。
劉星宇翻看草案文本。“法制辦是這部條例的起草單位。你們來講講具體條款。”
省法制辦主任陳法平清了清嗓子。他扶正麥克風。陳法平挺直腰板說:“省長,這部條例我們字斟句酌,參考了大量案例,已經將各項規定的漏洞堵到了最小。”
就在這時,劉星宇腦海中的系統界面亮起刺目的紅光。
【系統提示:觸發“規則預警”權限。】
【檢測到法制辦陳法平、劉勇、趙志誠三名公職人員,在法條修訂過程中違規操作。】
【違規性質:蓄意在法規條文中埋設豁免漏洞,涉嫌重大權力尋租與定向利益輸送。】
【懲罰建議:通報違規證據,即刻依法控制,清除法規后門。】
劉星宇翻開草案的第二十七條。他拿起一支紅色鉛筆,在那段文字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紅色的印記力透紙背。
“陳主任,第二十七條,關于限制政府部門對外大額采購額度的規定。”劉星宇念出條款的最后半句話,“‘單筆采購超過五百萬的,必須報省政府常務會議研究。但經行業主管部門特批,確有特殊需要的除外。’”
劉星宇抬起頭。劉星宇敲了敲桌面問:“解釋一下,這最后半句話,是誰加進去的?”
陳法平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省長,這是常規的立法格式。是為了應對不可抗力因素設置的兜底條款。實際運行中總會遇到例外情況……”
坐在陳法平右側的法制辦副主任劉勇也跟著幫腔:“是啊省長,這也是為了保證行政運轉的效率。”
劉星宇打開左手邊的黑色公文包。他拿出一個透明塑料袋,里面裝著一疊照片和幾張銀行流水單。他將東西扔在桌子中央。
“上個月十四號晚上八點。你們三位在海悅大酒店的豪華包廂里,和萬業設備供應集團的馬成功董事長吃了飯。”劉星宇報出精確的時間地點,“第二天上午,陳主任太太經營的美容院賬戶,進賬一百二十萬咨詢費。劉副主任的海外親屬賬戶,多出了五萬美元。”
劉勇放在桌上的手顫個不停。他的手肘碰倒了保溫杯,茶水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淌在地毯上。
“萬業集團常年承接省內政法系統的大型辦公設備采購,利潤豐厚。新條例一旦限制額度,他的生意就要被腰斬。”劉星宇指著草案,“你們加上的這句‘確有特殊需要除外’,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特批通道。只要你們在后方蓋個章,就能堂而皇之地避開省政府常務會議的審查。這筆買賣做得真精明。”
陳法平滿頭是汗。他扶著桌沿站起來。陳法平急忙辯解:“省長,那些錢是美容院正常的商業收入……”
會議室的雙開門從外面推開。省紀委副書記帶著六名辦案人員走了進來。
“陳法平、劉勇、趙志誠。”紀委副書記拿出手續,展示在三人面前,“涉嫌嚴重職務違法,跟我們走一趟。”
趙志誠兩條腿打軟,被兩名辦案人員架著胳膊拖出了會議室。陳法平垂下頭,一言不發地跟了出去。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幾名干部悄悄從口袋里拿出手機,在桌子底下快速刪除了今晚與商人們的應酬短信。
劉星宇拿起那支紅色鉛筆。
“把這份草案里所有的‘原則上’、‘一般情況下’、‘確有特殊需要除外’,全部刪干凈。”他把那份草案舉起來,“漢東的行政規矩,只有‘能做’和‘絕對不能做’。沒有任何彈性空間。出了事,就按硬性規定辦。中午十二點前,我要看到沒有任何廢話的最終修訂版。”
下午兩點半。省委常委會議室。
去除了所有“彈性用詞”的最終版定稿,擺在每一位常委面前。
梁青松看著第六十四條。他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沙書記,劉省長。”梁青松指著文件,“這里面規定,所有副省級以上干部的三代以內直系親屬,禁止在漢東省內參與任何形式的政府招標采購項目。這打擊面是不是太廣了?經商是公民的合法權利。”
劉星宇看著他。劉星宇冷哼一聲說:“梁副省長覺得廣?你小舅子在建設廳違規批地的事剛才查實,你現在就開始操心合法權利了?規矩必須從常委家屬開始立。做不到這一條的,現在就可以寫辭職信。”
梁青松嘴唇哆嗦了兩下,默默低下了頭。
李達康拿起簽字筆,在贊成票的文件上簽下了名字。“過去就是規矩太松,導致有人拿著條文當面團,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早該立這種死規矩了。我完全贊成。”
沙瑞金合上文件。沙瑞金點頭說:“是該下猛藥了。我同意印發。”
他第一個舉手。
劉星宇舉起手。李達康緊隨其后。剩下的常委們互相看了看,紛紛將手舉過頭頂。
全票通過。劉星宇合上文件,這場針對漢東官場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