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大江，又殺了趕過來的所有李氏奴仆。
十幾個蒙著面的散修抄起法器，朝玉竹山外圍的閣樓沖去。
不多時，他們便找到了躲在金盾符下的李良玉。
他們一邊強攻，一邊高聲引誘李溪。
“李溪！還不出來嗎，你的好哥哥可要被我們砍死了！”
這些散修得了縣城祝氏的情報，再加上內奸的通風報信，對李氏的情況算得上了如指掌。
聽到李溪這個字眼，李玄僵了僵，下意識地撇過頭......
圍殺還在繼續，血水混合著雨水，將地面染成了紅浪一片。
玉竹山頂。
李溪守在李玄閉關的密室門口，盤腿而坐，雙目緊閉。
他聽到了山下院落里的慘叫，聽到了大江死前的怒吼，更聽到了那些散修的呵罵和引誘。
他的眼皮輕輕顫動，似乎想要睜開眼。
云霧中，魂體李玄下意識地搖頭，似乎想提醒李溪不要睜開眼，更不要站起來。
“不要站起來，就守在這里！”
“不要站起來！”
“不要......”
李溪還是睜開眼站起來了。
他回頭看了看被新生的鬼面藤封鎖的密室洞口，輕輕拍了拍鬼面藤：
“替我好好守在這，我得下去看看。”
李溪臉上帶著一抹笑：“來的修士很多，而且多是蘊靈九重。我這一去怕是回不來了。”
言罷，李溪看向山下。
“我作惡太多，這是我命里的劫！”
“鬼面藤，你喝了我的血，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替我好好守在這，替我好好守著二叔。”
李溪抄起放在一旁的子母追魂釘。
他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就像是在嘮家常：“大哥心軟、三弟魯莽。”
“偌大個家族，只有二叔一人撐著。”
“溪兒沒用，也只能做這些力所能及的事了，只希望......”
說到最后，李溪卻是無奈地笑了笑，再次拍了拍鬼面藤：“替我，守下去......”
李溪一揮道袍，快步下山。
魂體李玄手上青筋暴起，血紅的雙目竟隱隱透出霧氣。
心底的聲音在嘶吼：“救他啊！”
“救李溪！！！快去救他！快去救他！”
“他會死的！”
魂體李玄僵硬地往李溪身邊飄去。
他跟在李溪身邊，親眼看著他用毒救下了李良玉。
親眼看著他用子母追魂釘與六個蘊靈九重周旋。
親眼看著他和李良玉被逼上絕路。
親眼看著他以蘊靈六重的修為強行操控攝魂珠（二階法器）。
親眼看著他被反噬，親眼看著他被斬斷四肢！
“救他！你他媽的救他！”
“他是李溪啊！他是你的親侄兒！他是你心心念念的麒麟子啊！”
“李玄，你好狠的心啊！”
“你只要吹口氣，動動手指就能救他！”
“你有機會的！你的后悔藥來了！”
“救他！快點救他！”
心底的聲音在咆哮。
此時此刻，魂體李玄已經淚流滿面。
幾次伸出的手都被按了下來，“不行，我不能輸在這！”
“一旦出手，我就會被大道發現，被大道修正！”
“過去、現在、未來，三條時間線會全部混亂！”
“會......”
“會什么！” 心底的聲音厲聲打斷，“他是李溪！這是你欠他的！！！”
“李玄，你的第一道氣運是哪來的？你難道還想裝作不知道嗎？！”
“你自詡天命之子，可你真的是嗎？”
“沒有奪運珠，你一輩子都只是一個農家子，是一個鏢師！”
“沒有李溪的那第一道氣運，你連練氣都突破不了！”
“李溪為你獻出了一切，這是你欠他的！”
“身聚子珠而死者，會被剝奪一切。一旦他身死便是徹徹底底的魂飛魄散。”
“他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李玄，你好狠的心啊！好狠的心！”
魂體李玄捂著自已的腦袋，面容猙獰，“閉嘴！閉嘴啊！”
魂體李玄的腳下，李溪已經被斬斷了四肢，攝魂珠反噬讓他的意識模糊不堪。
鮮血糊住了他的嗓子眼，他只能張合著嘴，模模糊糊地呢喃著：
“大哥...... 我懷里... 符... 符... 快逃...”
“快...”
血流得更快了，沒有四肢的他只能癱倒在地上，“大哥，快...... 快逃。”
李溪徹底沒有力氣了。
可他不敢停下。
他的意識更模糊了，好像做了一場夢，一場睡到昏天黑地的夢。
夢里有個聲音...... 他努力地聽，可到了耳邊卻越來越模糊......
此時此刻，魂體李玄正蹲在他的面前。
那只顫抖的手正停在他臟污的臉的上方。
李溪剛剛聽到的聲音，不是他臨死前的臆想，而是魂體李玄痛苦掙扎的呢喃。
魂體李玄的指尖凝聚著一團靈光，滿含生機之力。
只要按下去，李溪瞬間便能復原！
按下去！按下去！
心底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催促。
李玄心里的防線，也被那名為后悔和痛苦的東西一層層擊破！
指尖距離李溪的額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即將按下去的時候。
意識模糊的李溪忽然張開了沉重的眼瞼：
泛著慘白的眸子像是能看到李玄。
目光誠摯，帶著笑意和釋然，用只有魂體李玄能聽到的蚊蠅之音道：
“二叔，你教過我們的，做任何事不要后悔。”
“溪兒不后悔，你也不要...... 替溪兒后悔！”
魂體李玄僵直在原地。
伸出的手放不下去，卻也不忍心收回來！
李溪僵硬地回過頭，看向李良玉的方向：“只是可惜，沒能見著三弟... 也不知那傻小子怎么樣了......”
魂體李玄渾身都在發顫。
六百年前他不曾見到的一幕，以這樣的方式在他面前復現。
六百年前的他無能為力。
可現在他有能力啊！
可為什么他仍然救不了他！
“我到底，修的是個什么仙......”
李溪死了。
死在趕回來的李陵的懷里。
直到最后的那一刻，李溪依然念叨著，“大哥，懷里有玉符，快跑......”
直到最后那一刻，魂體李玄也沒有把指尖的靈光按下去。
無論是六百年前還是六百年后，他都沒能救下李溪。
“哈哈哈，哈哈哈......”
魂體李玄面色猙獰，止不住地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戾氣和癲狂！
可他極力壓抑著，他怕......怕被大道察覺，怕被大道修正！
“修仙，這就是修仙吶......”
“不后悔！我真的不想后悔嗎？！！”
“人生如逆旅，每一步都用盡了全力！”
“做了就是做了，哪有后悔的余地啊！我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溪兒，是二叔......對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