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原這一靈魂發問，如耳邊炸雷，讓胖瘦兩個和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方才那股子高人一等的倨傲，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瘦和尚干咳兩聲，含糊道：“天機不可泄露，時機到了，自然揭曉。”
蘇原步步緊逼，聲音陡然轉厲，“我看是打不出吧，連自家供奉的彌勒、明王來歷都說不清，也敢在此妖言惑眾？我看你們是假借神明之名，行竊取民脂民膏之實！”
胖和尚面皮發緊，“蘇原，我們愿意吸納你入教，是看得起你，別不識好歹，你再敢胡言亂語，明王降罪下來，定叫你粉身碎骨！”
蘇原眼神如刀，冷笑一聲，“真要有明王出世，第一個要清算的，怕是你們這些欺世盜名之徒。”
兩個和尚被懟得氣血上涌，厲聲道：“黃口小兒懂什么，我圣教尊者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蘇原嗤笑打斷他們，“那我倒要再問一句，你們說真空家鄉無貧無富，為何教中尊者穿綢裹緞，而普通信眾卻要捐獻最后一口口糧？你們說平等互助，為何你們高高在上受跪拜，信眾卻要對你們唯命是從？這就是你們的狗屁規矩？”
說話工夫，周遭已圍攏了不少路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目光在蘇原與二僧之間來回打轉。
蘇原環視四周，聲音清亮得能讓過路的村民聽見。
“你們哄騙大家厭棄現世，等著虛無縹緲的拯救。可這世道若是真的不堪，我們為何不自己動手改變？非要把希望寄托在你們畫的餅上？””
“你們這些鬼話，跟告訴羔羊，安心待在狼群里等死，死后能上天堂，有何區別？”
兩個和尚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圍觀路人聽著蘇原的話，看向和尚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與鄙夷。
這孩童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怎么不吭聲了？倒是說啊！”
兩個和尚被蘇原連珠炮似的質問堵得啞口無言，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可當看到圍攏過來的路人越來越多，瘦和尚突然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詭譎的笑。
“好個伶牙俐齒的黃口小兒，你既不信我圣教神通，今日便讓爾等開開眼界，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神跡。”
胖和尚立刻會意，從隨身布袋里掏出一只粗瓷水盆，又舀來半盆清水，高舉過頭頂。
“諸位鄉親看好了。”
他大喝一聲，將水盆重重放在地上，“我圣教彌勒真主慈悲，早已預見今日之辯，特留法旨在此。”
說罷，他伸出手指在水面輕輕一點。
起初并無異常，可不過三息功夫，水面竟緩緩浮現出四個模糊的字跡，墨跡由淡轉深，赫然是“彌勒下凡”四個大字。
“天哪，真的有字！”
“是神佛顯靈了！”
圍觀的路人頓時炸開了鍋，驚呼聲、贊嘆聲此起彼伏，幾個本就信白蓮教的老婦人更是激動得雙手合十，當場就要跪地叩拜。
楊博瞪圓了眼睛，聲音發顫，“原哥，這真是神跡？”
楊鐵心也皺著眉，緊握著木棍的手微微用力，他常年打獵，見多識廣，卻也看不出這水盆里的字是如何顯現的，心下不由得也打了個突。
瘦和尚見狀，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卷起袖子，露出干瘦的手掌。
“區區顯字何足掛齒，你們看好了！”
話音未落，他掌心竟騰地燃起一簇幽藍的火苗。
火苗不大，卻在秋風中穩穩跳動，映得他眼底一片狂熱。
“掌心生火？是神火！”
“彌勒真主顯靈了！”
方才被蘇原說動的幾分疑慮，此刻被兩個神跡驅趕得煙消云散，敬畏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二僧身上。
兩個和尚挺直了腰桿，接受著眾人敬畏的目光，仿佛真成了普渡眾生的活菩薩。
瘦和尚得意地晃了晃還帶著火星的手掌，斜睨著蘇原，“看到了嗎，這便是我圣教的神通，爾等凡夫俗子，還敢質疑？”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童聲穿透喧囂。
“實在可笑！”
蘇原往前一步，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指著水盆，聲音清亮如鐘。
“水盆顯字，不過是用白礬水預先在盆底寫好字，白礬遇水不化，待水分蒸發，字跡便會自然顯現，街頭雜耍藝人玩膩了的把戲，也配叫神跡？”
眾人一愣，紛紛探頭去看水盆，果然見盆底邊緣隱約有白色痕跡。
胖和尚臉色驟變，“你胡說！”
蘇原冷笑一聲，又指向瘦和尚的手掌。
“至于掌心燃火，更簡單，不過是預先在手上沾了白磷粉末。白磷燃點極低，見風便會自燃，你們看他掌心的燎泡，那可不是什么神火，是他自己皮肉被燒出來的傷。”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瘦和尚手上。
果然見他掌心紅腫，幾處燎泡清晰可見，剛才沒在意，此刻看來竟有些觸目驚心。
瘦和尚下意識將手往后縮，臉色慘白如紙。
蘇原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在人心上。
“你們說彌勒下凡，有無量神通？那我倒要問問，如今北方大旱，赤地千里，你們何不呼風喚雨，解了這天災？”
“鄰縣饑荒，餓殍遍野，你們何不變出米山面山，救黎民于水火？”
他目光如刀剜向兩個和尚，“如果做不到，那你們與江湖騙子何異！”
這些話，像驚雷炸響在人群頭頂。
路人臉上的敬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鄙夷。
“原來是騙術！”
“白礬顯字我見過，集市上雜耍的王老漢也會。”
“連掌心燎泡都能拿來當神通，真是把我們當傻子耍。”
兩個和尚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
他們沒想到這七歲孩童竟如此難纏，三言兩語便撕碎了他們精心偽裝的神圣光環，將他們的齷齪伎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瘦和尚惱羞成怒，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眼中兇光畢露，“豎子敢毀我圣教根基，今日便讓你償命！”
胖和尚也獰笑著撲上來，拳頭直取蘇原面門。
在他們看來，這孩子既能拆穿戲法，必是白蓮教的心腹大患，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