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是收麥子的時候啊。
勞動課是開設在麥田里的,人都戴著草帽,一低下頭就不見了,與麥色混在一起,漂流在麥田里了,抬起頭的時候才能看到,有白的,有黑的,一塊一塊的。人在麥田里眼睛總是模糊的,也不知道為什么,或許是因為彎腰的時間久了,直起腰來便會感到一陣眩暈,那如果不彎腰,就站著呢。楚青山站在麥田的角落里,這樣試了很久,但是他發現,他只要進入麥田,眼睛就會花掉。
一個女人走過來,問楚青山:“你在看什么?”
楚青山的眼珠沒有轉,眼皮也沒有眨,就好像沒聽見一樣。女人走到他面前,擋住他的視線,又問:“你在看什么?為什么不看我?”
“我在看麥子。”
“你為什么要看麥子。”
“麥子在看我。”
“可我也在看你。”
“你剛剛沒有看我,而麥子卻一直在盯著我看。”
“我也可以一直盯著你看。”
“你不會一直盯著我看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會。”
“你不會像麥子一樣,站在土里。有風的時候,被風殺死,有雨的時候,被雨殺死,無風無雨,只有太陽的時候,被炎熱殺死。”
“為什么一定要死,如果不死呢。”
“如果不死,會被寂寞殺死。”
“那終歸還是要死的。”
“我不知道。”
“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的事有很多。”
“你可是去過山外面的人。”
“書上說,山外還有很多山,河流之上還有海,那是一條望不見邊際的河流,我連山外的山和海都尚沒有見過,怎么能說是去過山外呢。”
“你講話真好聽,像念詩一樣。”
“你知道詩?”
“我當然知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詩是可以看的嗎?”
“詩不僅可以看,還可以摸呢。”
女人一下子將衣服掀了起來,露出一片雪白來,楚青山一下子向后坐倒在地,大受驚嚇,陽光突然變得很刺眼一樣,但他的眼睛卻沒有躲閃,一直逆著陽光在看。他看到女人的衣服下所露出的,和他相似,卻又不同,他發了呆,就這樣一直看著,直到女人放下衣服來,朝著埋伏在一旁麥地里的幾個同伴大笑:“你看,你看,他臉紅了。”幾個同伴走了過來,皆是女人。
她們嬉笑起來,楚青山卻仍坐在地上,回憶著剛才的瞬間,他再次看向那些女人,仿佛能透過她們的衣服看穿她們。他不敢繼續看下去,他不知道為什么,雖是一次捉弄,可他好似已因為這次簡短而又粗暴的捉弄,不敢再直視女人了。他曾在書里看到過女人,可現實看來卻完全不同,他現在無法想象文字是一種多么匱乏的東西,就像是狗嘴里的骨頭一樣匱乏,他之前只是嘗到骨香,便覺已見全貌,卻不知骨頭上的肉,與骨頭本就是兩種東西,生在一起卻渾然不同。
他不知這是一種開化,還是一種罪惡,他以前可以從容說出的句子,安然入眼的文字,現在想來卻覺得羞恥。女人的嬉笑聲仍縈繞在他的耳邊,楚青山不敢再看她們一眼,哪怕是看到她們赤在田地里的腳,他都會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剛剛捉弄他的那個女人走過來,彎腰將嘴湊到他耳邊道:“我叫野水,如果你還想看的話,后天晚上就到石上溪東的老鴉石那兒去找我,讓你看個夠。”
野水站起身來,嘴角帶笑,她揮了揮手,和幾個女伴一起,又去到旁邊的麥地里割麥子了。楚青山坐在地上,望著麥子,他現在不單單感覺麥子在看他了,他感到地上的石子和田間路過的甲蟲都在看他了,他想要藏起來,于是一下子跳了起來,抓起鐮刀,埋頭麥田,不停地收割著麥子,他的臉發紅,流汗。
一個女人拿著銅鑼來敲了,鑼聲隨風散在麥田里,于是麥浪里浮現出許多個半個身子的人來,他們接連走出麥田,然后變成一個真正的,完整的人。日頭愈來愈曬了,楚青山卻沒有覺得熱,他的汗水如下雨般從眉毛和臉頰滑下,滴落在麥穗上,鐮刀上,鐮刀變得閃耀。這時候他感到有人拍了他一下,他一回頭,樊茗正站在他的身后,樊茗問他:“喂,你怎么不去吃飯。”
“還,還沒敲鑼呢。”
“早就已經敲了。”
“啊?”
“你沒聽見嗎?人都已經走了。”
“你怎么發現我的?”
“我要走的時候,站在山坡上,看到麥田深處的麥子,朝著一個方向,不斷地矮下去,以為是巨大的老鼠在啃食麥子,想著抓了做肉吃。”
“我不是老鼠。”
“你割麥子,一直不抬頭嗎?”
“我一直在彎著腰嗎?”
“你自己不知道嗎?”
楚青山直起身來,低著頭思忖。
“我……”
“你在想事?”
“你說,女人和男人之間的區別是什么?”
“你不知道嗎?”
“我應該知道,但又好像不知道,這和書上寫的不一樣。”
“你可以不看書,不看書就不會有這個疑問了。”
樊茗往麥田外面走去。
“男人和女人都是人,人是需要吃飯的。”
楚青山把鐮刀扔在地里,跟了上去。
“難道你知道答案嗎?”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很呆。”
“我很呆?”
“是啊,如果你不呆,怎么會問出這種問題。”
兩人走到坡上,樊茗回頭,坐了下來,從藍色的粗布包袱里,拿出了兩個窩頭,遞給楚青山,楚青山接到手里,盯著窩頭看。樊茗說:“坐下來吃吧,我想你這種呆子是不會帶飯的。”楚青山確實沒有帶飯,他因為那七個女人的事,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來學校,今天剛剛回來,就是勞動課。別的課都是放學后回家吃飯,可勞動課一上就上一天,所以中午要在地里吃飯。
楚青山用手拍了拍地上的土,把土拍得平整一些,而后坐下,吃起窩頭來:“你好像從來沒跟我說過話。”樊茗打開葫蘆,喝著葫蘆里的水,看著麥田:“為什么一定要說話,我認識你,你也認識我,不就可以了嗎,或者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我們兩個也可以說話,甚至懂鳥語的人,也可以跟鳥說話。”
楚青山問樊茗,他會不會鳥語。樊茗說,他不會鳥語,但他知道,有人是會鳥語的,據說那個人還能像鳥一樣飛。楚青山問,如何飛。樊茗說,據說那人在麥地里干活,天上來了一只很厲害的鷹,鷹想把他當成食物抓起來,但人畢竟很重,鷹一下子沒抓起。他用石頭去砸鷹,追了很久,也沒砸到,天黑便回家了,回到家后才覺得后背疼,他女人看了以后說,他的背上被巨鷹抓掉了一大塊肉,如果不補上的話,會流血,然后死掉的。男人聽了,便請郎中來。
郎中看了以后說,不是普通的傷,蛇能毒人,亦能解毒,鷹也是,需要找到巨鷹。女人聽了以后,便去找鷹,她抓了一些蛇放在空曠的地上,不久鷹果然來了,鷹抓住蛇后,女人就在地上跟著它跑,一直跑到了一棵古樹下,鷹的巢穴就在那里,鷹將食物分給窩里的小鷹后便飛走了。女人爬上了樹,將里面的小鷹用包袱裹起來,帶了回去,到家得時候,男人已經奄奄一息了。
郎中將小鷹的翅膀拆下來,補在男人的后背上,大小差不多合適。男人好了以后,背上的肉逐漸長出來了,可那對翅膀也在長,男人的背完全好的時候,那對翅膀已經長的很大,并且翅膀里的筋,深深地嵌在男人后背的骨頭里了。男人去地里干活,被巨鷹發現了,鷹以為男人是他的孩子,于是將他抓了起來,這次鷹很用力,可也只是拖著男人走,男人被拖到懸崖邊上,掉了下去。
男人本以為必死無疑,卻在半空中飛了起來,至于他去了那里,沒人知曉,據說他回過幾次家,并將他的事講給了女人聽。女人問他要去哪里,男人說,他現在能和鳥說話了,鳥告訴他,有一個更好的去處,他現在要去了。
楚青山說,男人說的地方,可能是在山外,鳥是可以飛出山外的,人卻不能走出大山。樊茗問,為什么走不出去。楚青山說,他也不知道,他聽說過一些人曾想要走出去,可卻全都放棄了,回來后也大都是閉口不談,或許只有達到那個能窺探山外的地方,才能知道原因。楚青山將窩頭吃完了,而后說要解手,樊茗問解手是什么,楚青山說是拉屎。樊茗問,為什么不直接說拉屎。
楚青山說,解手很文雅,拉屎會讓人直接聽到屎,從而想到屎,這是一種雖不骯臟但很通俗的用語。樊茗問,通俗是什么,是不好嗎。楚青山說,通俗也說不上壞,差不多就是大眾的意思。樊茗說,大眾不是好的嗎,人人都懂。楚青山說,不是這么回事,他說到這里捂住肚子說,不能繼續說了,他再不去就要拉到褲筒里了。樊茗讓楚青山去,他則在后面跟著,這樣就可以繼續說了。楚青山走了幾步,低頭一看,說這里的樹葉大,于是彎下腰撿了幾片,留著一會兒用。
楚青山往坡上走,找了一片荒林子,走進去找了一棵樹蹲下。樊茗說,不要蹲在里面,夏末有蛇,可以蹲在靠外面一點。楚青山說,靠外面會有人來往,樊茗說不會的,中午太熱,沒有人下地干活。楚青山四周看了看,蹲在靠外面的一棵樹下,剛要脫褲子,樊茗又說,屁股不要朝著東,那樣頂風,臭味會吹回到身上,很難散去。楚青山于又屁股朝西,樊茗又說,不要朝西,那樣屁股沖著道路,人來了來不及發現,楚青山又屁股沖南,可剛脫下褲子,樊茗又說話了。
樊茗說,屁股沖南,臉就沖北,北邊地勢高,這里是山腰的洼地,站在低處看高處看不到,站在高處看低處,反而看得到。要屁股沖著北,臉沖著南,這樣蹲下以后,低處的人看不到,高處的人即便看到了,也只是看到屁股,看不到人。楚青山這才蹲下,他剛一蹲下,樊茗便聽見像是石頭摩菜刀的聲音,臭味彌散開來后,立刻被風吹散。樊茗靠在一旁的樹下,為什么人人都懂反而不好。
楚青山一邊使勁兒一邊說,人人都懂,那么人人都可以指手畫腳,如果大部分人不懂,那么評價的資格便由那大部分人掌握,如果人人都不懂,只有說話的人懂,那么他想怎么解釋都可以。樊茗說,看來通俗不如文雅,楚青山說,認為別人通俗的人,通常都認為自己文雅,即便他們從來不說自己文雅。而通俗的定義,也是由文雅的人編寫的,口口相傳的,這本身就是一件通俗的事。
樊茗說,懂得通俗又如何,懂得文雅又如何,拉屎還是拉屎,沒有區別的。楚青山說,不一樣的,文雅的人可以抨擊通俗的人,通俗的人即便反擊,他們的行為也是通俗的,文雅的人即便罵人,他們的語言也是批判性的。樊茗說,這些太高深了,他不懂。楚青山說,其實文雅的人說出的話,有時候連他們自己都不懂,但是一定要裝作懂。樊茗說,這么說文雅人都是裝出來的。楚青山說,也有的是真的,但真的不多,裝的很多,而且真的一般都不主動彰顯自己文雅。
楚青山用剛才撿來的葉子擦了屁股,提上褲子,站起身來用腳尖在地上挖坑:“說起來,有個女人,跟你問過相同的問題啊。”
樊茗問:“是誰?”
“是一個叫林朦的女人。”楚青山用腳挖好了一個小坑,用石頭將剛剛拉的推進了坑里,而后掩埋起來,風轉向了,氣味已經散了。
樊茗沒有講話,只是在盯著什么看,楚青山問樊茗為什么不講話,樊茗依舊沒有張口,楚青山順著樊茗目光回頭看去,一條枯草色的大蛇正埋伏在他的腳后跟旁,他頓時嗓子一噎,剛剛吃下的窩頭要涌上來一般。樊茗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動,而后拾起地上的一根樹杈來,緩步向大蛇逼近。
樊茗站在大蛇旁邊,高舉樹杈,瞄準了大蛇頭部往下不遠的地方,樹杈將要落下,大蛇一下子騰起,咬住了楚青山的大腿。楚青山見狀,猛甩大腿,試圖把蛇甩掉,可是他很快便感覺到,這條大蛇是有些重量的。樊茗再用樹杈去插蛇,想要把他撥下來,可大蛇卻收縮身子,一下子卷在了楚青山的腿上。楚青山試圖逃跑,一下子跌倒在地。樊茗汗濕后背,舉起樹杈來,用力地敲擊大蛇。
樹杈一下子崩斷了,可大蛇卻不為所動。楚青山大叫,用手去扣大蛇,想要將大蛇拿下來,可卻是徒勞。樊茗抄起地上的石頭,去敲蛇的頭,連敲了十幾下,大蛇卻毫無反應,楚青山大喊要死了,要死了啊。汗水布滿了樊茗的額頭,他已顧不了太多,一下子騎在大蛇身上,用嘴去撕咬大蛇,大蛇的身子使勁地撲騰起來,想要卷住樊茗,可它的嘴仍未從開。樊茗曾聽人說過蛇這種東西,肚子是很大的,它們能吃下很多比它們要大的東西,甚至是老鷹也不在話下。
樊茗兩手掐住大蛇的頭,而后用力地把它往下扯,他看到傷口在流血,楚青山的皮肉要被撕咬下來,當大蛇的口與楚青山的大腿之間有了縫隙的時候,他舉起剛才斷掉的木棍,一下子插進了大蛇嘴里,他看到大蛇的嘴里一下子涌出一股像是水的東西來,而后松了口,轉頭撲向樊茗。樊茗向后一倒,一手抓住蛇頭,一手托住蛇身,使出全身的力氣,一下子將大蛇扔了出去。
楚青山口喘著粗氣,嘴唇已有些發白了。他兩手捂住流血的大腿,近乎要暈厥過去。他恍惚中聽到了一些聲音,看到了一些東西,他聽人說,被蛇咬了以后,是有可能會出現幻覺的。他不知道現在這是不是幻覺,但他覺得很真實,就像能觸摸到一樣。楚青山看到了一條路,一條平整而又潔白的路,潔白到沒有石子,甚至沒有一絲灰塵。他這時候聽到有珠子滾動的聲音,像是流水。
他低下頭,看到一顆玻璃珠自身后滾來,他這才發現,原來眼前看似平整的路是向下傾斜的,他不由自主地跟著玻璃珠往前去。有風來了,他的衣角飄了起來,風是從前面來的,但這風卻沒有吹停玻璃珠,玻璃珠仍向前去。楚青山漸漸地聞到了風的味道,有些咸咸的,好像是腌制出來的酸蘿卜一樣,他現在感覺正有人用一根燒成黑色的木棍攪拌著這些酸蘿卜,他加快了腳步。
他逐漸感覺兩腳離地了,像是半空中懸浮起來一樣,他低下頭去看,沒有離地太遠,只是兩腳剛剛離開地面了。他就這樣飄浮著往前去,好像一雙手托著他一樣,漸漸地他聽到了一種聲音,像是打雷一樣,但是時有時無。玻璃珠越滾越快了,他看到小小的珠子遠去,而后消失成一個黑點,在即將徹底不見的時候停了,他來到珠子旁邊,彎腰想要撿起珠子,這時候卻傳來一種磅礴的雷聲。
他感到有水滴撞在臉上,很潮濕。他抬起頭來,面前是一片藍色,他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河流,望不見邊際,也沒有曲線,天空發亮,就連太陽也被這廣闊深遠的藍色遮住了。一層層白色的像線一樣,高出水面的東西涌過來,拍打在腳下。他這時候低下頭,發現腳下原本平整的地面變成了一片金色的砂礫。他在山里見過砂礫,可卻不是這樣金黃的砂礫,就好像閃爍的星星一樣。
他望著周圍的一切,砂礫和磅礴的河流都是無邊無際的,不知道從哪里來,也不知道通向哪里。他這時候看到腳下出現一條線,玻璃珠又開始滾動了,它在砂礫上留下痕跡。他想要去追珠子,雙腳觸到水卻無法再前,他眼睜睜看著珠子滾入水中,卻沒有落下,而是在水面上繼續滾動,再然后就飛了起來,飛到了天上,珠子小成一個黑點,看不見后又慢慢變大,最后變成了一個赤紅的球。
是太陽啊!
楚青山望著太陽,太陽沒有刺傷他的眼睛,而是越來越清晰,看得越久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太陽的輪廓,是一只金色的鳥將身體蜷縮成一團,盤踞在天上啊,那只鳥有著三只腳,翅膀閃爍著紅色火焰。那只鳥緩緩地將眼睛睜開了,而后看向楚青山,那是一只金色的眼睛,但卻比一切金色都要閃耀。
楚青山這時聽到巨大的風聲,他把抬著的頭低下,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彎曲的,水壁向他飛速移動,直直地沖著他打了過來,無法閃躲。
藍色將他吞沒了。
夜是黑色的,星星在閃爍,風吹動枝葉,溪水自山間流下,楚青山從牛棚里醒來了,他坐起來,看到被蛇咬了的腿已然包扎了起來。旁邊的牛正在睡覺,牛棚外有一個火堆正在燃燒,他扶著牛棚的柱子站起來,走到火堆旁。樊茗用木棍支了兩個架子,正在烤一條魚。楚青山問,他是不是死了。樊茗說沒有,他只是中毒了,昏了過去,現在又醒了,腿上還少了一塊肉。
楚青山問,他暈過去之后如何。樊茗說,楚青山暈過去之后,他就趕緊去找郎中,據說被蛇咬了不能動,否則只會死得更快。剛走到麥田的時候,賈文明就來了,他是來敲鑼的。楚青山說,他聽說賈文明那天大雨的時候,沒跑出來,被壓在房子下面了,人都以為他死了,他怎么又活了過來。
樊茗說,賈文明其實并沒有死,他當時正在拼草末,當時還有一塊就拼完了。可是大雨就壓垮了屋子,大家都跑,賈文明卻仍蹲在地上,非要把草末拼起來。他認為數學是一件非常嚴謹的事,是決不能馬虎的。他后來說,他當時正在進行一項偉大的演算,如果草末不能被完整的拼起來的話,那么他就找到了分割與組合之間的漏洞,這種發現是可以推翻前朝數學家的理論的,是可以改變歷史的。
當時最后一塊草末粘在刀上,他費力地將刀夠過來的時候,一根房梁突然就塌了下來,把他壓在了下面,他的下半身被壓住了,可上半身還能動。他慶幸手里的草末還在,而刀上的那一塊卻漂流在了水里。他伸出臂膀去夠,草末卻在水里漂流不定,就在他要夠到的時候,屋子全塌了。他被困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但兩個房梁是斜著下來的,搭成了一個三角形,把他給護住了。
水漫了上來,賈文明為了呼吸,只得以坐著的姿勢坐在水里。這時候那塊草末飄了過來,他把那塊草末撿起來,把一根草給拼了出來,可他發現,這根草明明一塊不缺,可卻比原來的要大了,他感到有些奇怪,于是他用在水里撿到的粉筆在面前的房梁上演算,他也不覺得餓,也不覺得累。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眼前突然亮了,有幾個人將頭頂的木板抬了起來,打算修補損壞的屋子。
幾人要扶賈文明起來,他卻沒聽見似的,繼續在房梁上演算,幾人這才發現房梁壓在他的身上,于是想要去動房梁,可賈文明卻死死地抱住房梁,繼續在上面演算。幾人無法,賈文明不起來,房子就沒法繼續修,于是他們就站在那里等,一直等到天黑,賈文明還是聾了一樣,聽不見任何人說話,這些人便回家了。等到翌日再來,賈文明還是在演算,他們又繼續等,終于等到這一天晚上,賈文明忽然扔下粉筆,大喘了一口氣,而后一下子向后倒在了地上。
幾人將賈文明抬回來了,賈文明醒了以后才知道,他在廢墟里被困了足足十四天,他不知道怎么過來的,他只知道他在廢墟里,完成了一個曠世的壯舉。他站起來,想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別人,但他卻發現他走路有些歪,走一會兒不知不覺地就歪向一邊,他回家去問女人才知道,原來當時房梁砸下來,那把刀砍在他的屁股上,時間久了,屁股就和刀連在一起了,為了分開,只有剁下一塊屁股。
賈文明一瘸一拐地去把他的發現告訴別人,他說他發現了分割與組合的奧秘,是任何數學家都不曾發現的,被分割的東西重新組合以后,原來大小是會變的。他用那根草做了實驗,草的變化足以證明這一切。當他告知到王青松的時候,王青松沉思良久,而后指著墻上的字說,歲老根彌壯,陽驕葉更陰,草木都是會變化的,那只是草沾了水之后,展開了而已,其實還是原本的草,沒多也沒少。
賈文明聽了不信,于是回到家去,讓女人將他屁股上切下的那塊肉縫回去,如果分割和組合是對的,那么兩邊的屁股應該一樣大,可他的屁股肉縫回去后,兩邊屁股卻不一樣大,他越發堅信他是對的了,于是夜以繼日地演算,家里的墻上全都寫滿了演算的過程,就連門口的樹皮也剝了下來,用來演算。
后來他縫上去的那塊屁股腐爛了,感染了本來好的那半邊屁股,他的屁股就爛了,疼得不得了,他不得已,又把爛的屁股給切了。學校認為學生的屁股是有用的,如果繼續讓賈文明上課,他會把學生的屁股切下來,于是學校便給他分配了新的工作,讓他在學校里敲鑼,上課敲一次,下課敲一次,開飯敲一次,放學敲一次,集合敲一次,解散敲一次,緊急情況敲一次,早晨開門敲一次。
賈文明就這樣成了敲鑼的了。樊茗前去找郎中的時候,迎面遇到了賈文明來敲鑼,賈文明聽聞楚青山被蛇咬了以后,一瘸一拐地跟了過去。他說這山上的蛇很厲害,咬了就要死,找郎中根本來不及了,就算找到了沒用,蛇毒是會亂竄的,必須要把肉切去才可以。于是他用石頭把銅鑼敲碎,掰下一塊鋒利的片來,當刀子使,剜去了楚青山大腿上被蛇咬的那塊肉,而后包扎了起來。
楚青山問樊茗,包扎完了以后呢。樊茗說,就送到這里了。楚青山問,他怎么知道自己住這里。林朦從遠處走來,拿來了一些草。樊茗將草掰開,灑在魚上,香味一下子被火激發出來,魚肉似乎變得更鮮了。楚青山似乎知道了,于是不再問什么,魚烤好了,樊茗將魚肉分了,放在三片很大的樹葉上,分給兩人。楚青山咬了一口,魚肉嫩得像是雨水一樣,入口即化,一旦也不粘。
一邊吃樊茗一邊問林朦,還記不記得上次看到的結婚的。林朦說記得,樊茗說,上次那個新娘跳井,是因為發現新郎家里有兩個孩子,是結過婚的,所以才跳的井。后來跟著跳下去的那個很老的女人,是新娘的婆婆,她是因為好不容易娶來的兒媳婦跳了井,才跳的井。再后來那個和新娘歲數差不多的男人,是新郎,他是因為娘跳井才跳得井。這三個人后來如何不知道,但都跳了下去。
楚青山說,人啊,愿意為別人去死,是一種最高的文雅。樊茗問,最高就是天了嗎,還有更高的嗎。楚青山說有,為別人而活,是超越一切的,甚至超越了文雅本身。樊茗問為什么,楚青山說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死是一件很難的事,但活著更難。或許是因為人活著,隨時都有可能死去,而且只要人活著就要承受痛苦,但死去卻不同吧,他說這是他粗淺的理解,真正的他也不懂。
林朦問楚青山,他在沒醒的時候,眼珠一直在動,像是在做夢,是夢什么。楚青山說,他夢到了一個地方,是山外。林朦問,他怎么知道是山外,楚青山說,人不會夢到自己記憶以外的東西拼湊起來的場景,夢到的都是曾經見過的,否則即便是夢,也是無法想象出來的。所以說他一定是見過那副畫面,他感覺那有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海。
海比書上描寫的,要震撼的多,要龐大的多。如果那真的是海,那便證明他曾見過海。可他從記事起,就一直在山里,他只有記事以前,很小的時候才在山外面呆過。也就是說,在那個他還沒有記憶的時候,他可能有見過海。
楚青山說,他想要找到那片海,那或許可以讓他撿拾到丟失的記憶,他想知道,是誰帶著他見到了那片海,是秋不冷,還是楚光輝。林朦說,她也想見到海,她問樊茗想不想,樊茗說,他對海不感興趣,他只是想看看海上的太陽。
三人把烤魚吃完了,夜風把火吹熄了。
夜徹底黑了以后,會再亮,徹底亮了以后,又慢慢黑下來,世間好像有一個輪回存在,誰也說不清楚,但水流走了不會回來,人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