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面對兩位同僚的激動與狂熱,一直坐在上首的內閣首輔張正源,此刻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深深地看著這位與自已搭檔了一輩子的老伙計李東壁,眼中的震驚逐漸化為一種復雜的贊賞。
“以商賈之貪,以此世之利,筑萬世之基。”
張正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
“東壁兄,你這一招……是用人心里的‘貪’,給大圣朝修了一道拆不掉的長城啊。”
“狠。”
“但也……真的穩。”
“不過,東壁兄。”
張正源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圣疆域圖》前,手指輕輕撫過那條鮮紅的京西直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你想過沒有,若是沒有陛下修的這條路,若是沒有陛下此番雷霆一擊打斷了草原的脊梁,你這‘圈地’的買賣,有人敢做嗎?”
眾人一愣。
“這才是陛下真正的高明之處啊。”
張正源轉過身,看著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紫禁城,聲音變得有些低沉而肅穆:
“陛下修路,看似是為了運兵,實則是為了把草原的血脈,接到咱們大圣朝的身上。”
“以前咱們想讓草原人歸心,又是送公主和親,又是賞賜金銀,結果呢?養出了一群白眼狼。”
“但現在……”
張正源伸出手,虛空一握,仿佛握住了整個草原的命脈:
“當大圣朝的鹽巴、茶葉、鐵鍋、布匹,乃至美酒佳肴,像流水一樣通過這條路灌入草原,徹底淹沒他們的生活……”
“那時候,他們會發現,離開了大圣朝,他們連口熱湯都喝不上,連件像樣的衣服都穿不了。”
“不僅如此。”
一直沒說話的孫立本突然插了一句,那雙總是瞇著算計人的老眼中,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興奮得有些發顫:
“咱們還得派夫子過去!在每一個部落,每一個牧民聚集點,都要建學堂!教他們的孩子讀圣賢書,學大圣話!”
“告訴他們,想要把羊毛賣個好價錢,就得會說漢話;想要去塢堡里買鹽巴鐵鍋,就得有個響亮的漢名!”
“不僅要讓他們吃咱們的糧,穿咱們的衣,還要讓他們說咱們的話,行咱們的禮!”
“不出十年,這草原上下一代人,嘴里念的是孔孟,心里想的是科舉。到時候,誰還記得什么長生天?”
“好一個‘教化’!”張正源贊許地點了點頭,接著孫立本的話茬說道:
“到了那一步,什么‘金狼旗’,什么‘長生天’,都得給‘大圣皇帝’讓路。”
“因為只有變成‘大圣人’,他們才能維持這種……由奢入儉難的好日子。”
張正源轉過身,看著三位同僚,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叫……溫水煮青蛙。”
“這叫……讓那長生天,心甘情愿地改姓‘林’!”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的腦海中炸響。
錢多多也不算賬了,他看著眼前這位平日里溫吞吞的首輔大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如果說李東壁的“圈地”是把草原的肉割下來,那張正源這招“煮蛙”,就是把草原的魂給抽了。
一個要地,一個要命。
這內閣三巨頭湊在一起,簡直就是要把草原給生吞活剝了,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而且最可怕的是……這聽起來,真的像是那位深不可測的陛下能干出來的事!
“那……咱們就這么辦?”孫立本試探著問道,“這計劃太大了,不用等陛下回京再定?”
“等?”
張正源笑了,笑得像只偷了雞的老狐貍,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這么大的功勞,這么大的布局,若是咱們在京城就把菜做好了,那陛下回來吃什么?”
眾人一愣。
“咱們現在要做的,是把這‘局’布好,把路鋪平,把商賈的胃口吊起來。把這所有的‘勢’都造足了!”
張正源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然后,咱們再去請陛下回京。”
“到時候,萬民歡騰,百官跪迎。陛下只需要在金鑾殿上,輕輕點個頭,這潑天的富貴,這萬世的功業,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陛下的頭上。”
“這,才叫‘體面’。”
說到這里,張正源看了一眼窗外繁星點點的夜空,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而且,這么大的事兒,咱們幾個老骨頭也扛不住啊。這種改天換地的大手筆,必須得由陛下親自拍板,那才叫名正言順。”
“所以……”
張正源大手一揮,直接拍板:
“擬兩道票。”
“第一道,給六部九卿。告訴他們,這不是戶部一家的買賣,這是國策!無論是誰,是哪個衙門,都得給我配合《大圣日報》,把‘草原黃金鄉’的風聲放出去。記住,要似是而非,要猶抱琵琶半遮面,把那幫商人的心撓得癢癢的。”
“第二道……”
張正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給江南發急遞。”
“就說北境雖然一直連戰連捷,但這次不同——咱們把蒙剌大汗額爾敦給活捉了!此刻人已押解進京,正關在鴻臚寺四方館里,等著向陛下獻降。”
“再加上這草原開發的千秋大計,也需陛下親自定奪。”
“請陛下……速速回京主持大局!”
“這出戲,咱們搭好了臺子,但這‘角兒’……”
張正源指了指那張空蕩蕩的龍椅,又指了指窗外鴻臚寺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
“無論是那跪在四方館里的草原霸主,還是這即將改寫的大圣版圖,都得是咱們那位陛下,才能鎮得住場子,唱得響這出戲啊!”
……
與此同時。
前往蘇州的“潛龍號”上,江水滔滔,兩岸青山如畫。
正在享受李妙真剝葡萄服務的林休,再次毫無征兆地打了個噴嚏。
“阿嚏!”
這一聲比剛才那個還響。
“怎么了?”李妙真有些擔憂地摸了摸他的額頭,“是不是江風太涼,受了風寒?”
“怎么可能。”
林休揉了揉鼻子,一臉莫名其妙。
朕可是先天大圓滿!早已寒暑不侵,百毒不避。別說這點江風,就是去雪山上裸奔也凍不著啊。
受風寒?這簡直是對“先天宗師”這個含金量的侮辱!
“朕就是感覺……”林休皺了皺眉,神色古怪,“好像有人在背后狠狠地夸朕?而且夸得朕……有點心虛。”
他搖了搖頭,把這種奇怪的感覺甩出腦海,繼續心安理得地張開嘴,等著下一顆葡萄。
“管他呢。反正朕都出來‘避難’了,京城那些爛攤子……就讓那幫老頭子去頭疼吧。”
“朕現在只想……”
林休看了一眼窗外繁華的江南夜景,嘴角勾起一抹懶散的笑意:
“好好度個假。”
但他不知道的是。
正是因為他的“懶”,因為他的“放權”,京城那幫被他逼出來的“老頭子”,正在瘋狂地腦補他的“深意”,并且準備送給他一份……大得嚇人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