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傳來的狂笑聲早已散去。
文淵閣內的氣氛,并沒有外界想象的那般狂熱,反而安靜得有些嚇人。
茶水換了三盞,卻沒人動一口。
作為大圣朝的權力中樞,張正源、李東壁、孫立本這三位加起來能撼動半個朝堂的大佬,此刻正圍坐在那張巨大的紫檀木桌前,對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急報……發愁。
是的,發愁。
“這仗,打贏了固然是好。”
李東壁率先打破了沉默。這位平日里最擅長精打細算、老成謀國的內閣次輔,此刻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他手指飛快地在算盤上撥弄著,發出一連串清脆卻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響:
“但贏了之后呢?”
“三萬俘虜,五萬匹戰馬,還有那數不清的牛羊……這每天睜開眼,就是幾萬張要吃飯的嘴!”
“顧青那小子倒是敢開口,說要在額濟納搞什么‘屯田戍邊’,把這些俘虜就地轉化成勞力。但這前期的投入呢?糧草、冬衣、建材……哪樣不要錢?”
李東壁把算盤往桌上一推,嘆了口氣:
“首輔大人,這捷報雖好,但這后續的治理……卻是個燙手的山芋啊。若是處理不好,這潑天的戰功,恐怕就要變成國庫的重擔了。”
這就是文官集團的思維。
武將只管殺敵,但文官得管“殺完之后怎么辦”。
如果打下來的地盤不能實現自給自足,反而要朝廷一直輸血,那這種勝利,終究是不可持續的。
就在張正源準備開口時,文淵閣的大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
“砰!”
一陣風卷著夜里的涼氣沖了進來。
然而,預想中的“哭窮”聲并沒有響起。
進來的確實是戶部尚書錢多多。但他并沒有像往常那樣氣急敗壞、滿頭大汗地喊著“國庫空了”,反而……顯得異常冷靜。
甚至,有點冷靜得過頭了。
他手里拿著那把標志性的金算盤,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走到桌前,然后把算盤往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錢尚書?”孫立本一愣,“你不是去皇家銀行查賬了嗎?怎么……”
“查個屁!”
錢多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涼茶就往嘴里灌,喘著粗氣說道:
“我剛在銀行聽到消息,說前線抓了幾萬俘虜。我這一路算著賬過來的,心里是又喜又愁啊!”
他把那疊賬本往桌上一拍,指著上面的赤字說道:
“喜的是大捷,愁的是這幾萬張嘴啊!還有那么多馬!就算把他們當牛馬使喚,那也得給口草吃吧?”
“不過——”
狂喜之后,錢多多的臉色又迅速沉了下來,那雙精明的小眼睛里重新浮現出算計的光芒:
“高興歸高興,賬還是得算。”
他重新端起架子,臉上掛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各位大人是不是在發愁那幾萬張嘴的飯錢?”
“呃……”李東壁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錢尚書,這筆開支確實不小。雖然咱們大圣朝現在家底厚實,但錢都壓在基建和教育那兩個無底洞里,戶部的流動資金確實……”
“誰說我沒錢?”
錢多多打斷了他,語氣輕描淡寫:
“別說是幾萬張嘴,就是幾十萬張嘴,我也養得起。”
眾人一驚。這還是那個視財如命的錢守財奴嗎?
“但是——”
錢多多話鋒一轉,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里,閃過一道精明的寒光:
“養得起,不代表我要養。”
“兵部打仗,那是為了開疆拓土,為了保家衛國。但這仗打完了,剩下的爛攤子憑什么讓我們戶部來擦屁股?憑什么拿咱們辛辛苦苦收上來的稅銀,去養一群戰敗的俘虜?”
錢多多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穩定而有力:
“我的原則很簡單:每一兩從戶部流出去的銀子,都必須得聽到響兒。如果只是為了把他們養得白白胖胖,等著陛下回來檢閱……抱歉,這錢,我不出。”
“除非……”
錢多多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商人的狡黠和誘導:
“除非你們能證明,這幾萬個俘虜,這片剛剛打下來的草原,能給我生出錢來。能讓投進去的一兩銀子,變成二兩、三兩流回來。”
聽到這話,張正源笑了。
他看著這位已經從單純的“守財奴”進化為“投資人”的戶部尚書,眼中滿是贊賞。
“錢尚書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張正源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敲擊著那條被朱筆標紅的“京西直道”,目光幽深:
“既然錢尚書不想做賠本買賣,那咱們就來談談這筆‘大生意’。”
“你們覺得,陛下為什么要修這條路?僅僅是為了運兵?”
眾人一愣。
“難道不是嗎?”孫立本下意識地回答。
“如果只是為了運兵,那仗打完了,這路豈不是就廢了?”張正源搖了搖頭,“陛下做事,向來是草蛇灰線,伏脈千里。你們看,這條路修得這么寬,這么平……若只是為了往北‘送’東西,未免太虧了。”
“除非……”
張正源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仿佛窺探到天機的誘惑,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仿佛劃開了一個新時代:
“除非陛下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大勝。而且,陛下修這條路,根本不是為了往北‘送’東西,而是為了……往南‘運’東西!”
此言一出,文淵閣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條紅線,仿佛那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又仿佛,他們剛剛才真正認識那位遠在江南的陛下。
往南運?
運什么?
這片除了風沙和牛糞的荒原,究竟還藏著什么他們沒看到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