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午門外的氣氛卻在這一瞬間凝固到了極點。
就在張直即將走出宮門,迎接屬于他的風暴與榮耀時,走在百官最前列的那道蒼老身影,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擋住了去路。
是當朝首輔,張正源。
他這一停,身后的文武百官不得不跟著停下。整個午門廣場,瞬間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張正源轉過身,靜靜地看著從后面走上來的張直。
張直也愣住了,連忙快走兩步,想要行禮。
張正源卻擺了擺手。這位當朝首輔緩步上前,伸出那雙蒼老卻有力的手,幫張直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官帽,又理了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衣領。
動作細致,就像是長輩在送別即將遠行的晚輩。
“既然陛下說你是‘定海神針’,那就把腰桿挺直了。”
張正源的聲音不大,溫和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御史臺的風大,別被吹倒了。”
說完,張正源拍了拍張直的肩膀,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轟——!
人群中雖然沒有聲音,但每個人心里的震撼不亞于十二級地震。
首輔站臺!親自整理衣冠!
這是何等的榮耀!這意味著張直不僅是陛下的“門生”,更是得到了文官集團一把手的公開認可!
剛才那些嘲笑張直的人,此刻只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幾巴掌。
然而,震撼還沒有結束。
張正源剛走,又一道身影擋在了張直面前。
是御史大夫,陳直。
這位出了名的“鐵面判官”,此刻正板著一張臉,眼神犀利地上下打量著張直。
周圍的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這陳大人又要干嘛?
“陳……陳大人。”張直有些緊張,畢竟這是自已以后的頂頭上司。
“哼。”
陳直冷哼一聲,嘴角卻極其難得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名字起得倒是不賴,沒給老夫這個‘直’字丟人。”
說完,他從懷里掏出一塊沉甸甸的御史腰牌,隨手扔進了張直懷里。
張直手忙腳亂地接住。
“明天來點卯。記住了,御史臺不養閑人,更不養軟骨頭。”
陳直背著手,瞇著眼湊近張直,壓低聲音威脅道:“要是哪天你的脊梁彎了……老夫第一個參死你!”
扔下這句狠話,陳直邁著方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雖然話難聽,但誰都看得出來,這位陳大人眼角的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
這哪里是威脅?這分明是護犢子!
嶺南組的幾個人徹底愣住了。
那個一直把頭埋在袖子里的戶部小吏,此刻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是……首輔大人?那是……御史大夫?”
旁邊的錦衣衛小旗狠狠掐了自已大腿一把,疼得呲牙咧嘴:“嘶——!真他娘的疼!這不是做夢!咱們大人……這是要上天啊!”
幾個人原本縮在墻角、凍得瑟瑟發抖的身子,此刻卻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熱流,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桿。
而反觀不遠處。
剛才那個嘲笑他們的江南組護衛統領,此刻手里的精致暖手爐“哐當”一聲掉在了雪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炭火灑了一地。
但他根本顧不上心疼,只是一臉驚恐地看著那個被當朝兩大巨頭輪番“加持”的年輕人。
首輔整理衣冠!御史贈送腰牌!
這哪里是什么窮酸叫花子?這分明是簡在帝心、又有大佬護航的當朝新貴!
想起剛才自已的嘲笑,護衛統領只覺得后背一陣發涼,腿肚子都在轉筋。
周圍那些原本看熱鬧的目光,也瞬間從鄙夷變成了敬畏,甚至是嫉妒。
在這萬眾矚目的死寂中,張直握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腰牌,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了自已的兄弟們。
他看著這群跟著自已吃糠咽菜、受盡白眼的兄弟,看著他們凍紅的臉和眼中的忐忑,突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他從懷里掏出那塊還沒捂熱乎的“天子門生”金牌,高高舉起,聲音洪亮如鐘,傳遍了整個午門廣場:
“兄弟們!聽好了!”
“陛下有旨!嶺南道巡視組,全員雙倍年終獎!官升一級!”
轟——!
這一聲吼,如同平地驚雷,直接把嶺南組的幾個人給震懵了。
雙倍年終獎?
官升一級?
那個剛才還把頭埋在袖子里的戶部小吏,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家大人。
下一秒,巨大的狂喜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熬出頭了?咱們熬出頭了?!”
錦衣衛小旗嗷的一嗓子跳了起來,他一把抱住身邊的同伴,激動得語無倫次,“聽見沒有!雙倍!升官!老子沒聽錯吧?!”
“沒聽錯!沒聽錯!”
那個戶部小吏一邊笑一邊擦眼淚,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轉過身,沖到了剛才那個嘲笑他們的江南組統領面前。
他一把扯過自已那個打著補丁的袖口,懟到了對方那張驚愕的臉上,大聲嚷嚷:
“看什么看!沒見過這補丁嗎?這可是陛下親口夸過的!這是‘勛章’!懂嗎?土鱉!”
“告訴你們!我們大人是‘天子門生’!我們是‘最硬的脊梁’!你們那些銀子?那是買命錢!我們這補丁?那是軍功章!”
他昂著頭,那件洗得發白的官服,此刻在他身上穿出了龍袍的氣勢。
而那個江南組的統領,此刻捧著手爐,張著大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圍那些剛才還跟著起哄的人,此刻一個個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在張直和這群狂歡的“叫花子”面前,他們那一身光鮮亮麗的衣服,顯得是那么的庸俗,那么的可笑。
他們贏了面子,卻輸了里子。
他們保住了烏紗帽,卻丟掉了作為大圣朝官員最珍貴的東西——脊梁。
“大人!咱們現在去哪?”
錦衣衛小旗狠狠地揮舞了一下拳頭,那股子揚眉吐氣的勁頭,擋都擋不住。
張直抹了一把臉上笑出來的汗,看著這群意氣風發的兄弟,豪氣頓生。
他想起了戲文里的一句詞,覺得只有那句話能配得上今天的心情。
他翻身上了旁邊早就備好的一匹棗紅馬——那是他們一路從嶺南騎回來的老伙計。
張直一勒韁繩,馬兒長嘶一聲,前蹄騰空。
他回過頭,對著那群跟著自已出生入死的兄弟們,也對著這巍峨的皇宮和繁華的京城,放聲大笑: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
“兄弟們!上馬!”
“咱們去京城最好的酒樓!喝最烈的酒!”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駕——!”
蹄聲如雷,笑聲如浪。
一行人雖然衣衫襤褸,卻騎出了鮮衣怒馬的氣勢,卷起一地殘雪,在滿朝文武復雜的目光中,狂奔而去。
風雪中,隱約傳來張直那帶著幾分哽咽、卻又無比暢快的嘶吼:
“走!帶兄弟們……吃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