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安離開了樓庭別苑,但沒有被立刻放回府中。
相反,李長風在別苑外等著他,又將他帶回了監察司大牢。
兩人穿過熟悉的通道,再次來到第三層大牢。
這一次,那些囚犯看向辰安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之前的驚疑和兇光,而是混合著敬畏、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復雜。
他們還是頭一次看到監察司大牢中,有嫌犯來去自如!
李長風沒有提辰安和陛下談了什么,仿佛那場湖心閣的對談從未發生。
他只是盡職地履行著監察司院長的職責。
“那‘萬人屠’,五年前就已經神志不清了。”走到那間特制牢房前,李長風停下腳步,側身看向辰安,“辰紫衣,您確定要將其帶走?”
辰紫衣。
王之叢刃,分為白衣、紅衣、玄衣、紫衣、金衣五個級別。
白衣最低,負責基礎情報收集;金衣最高,整個組織只有三人。
而紫衣……已是核心層,有權調動一省之內的所有暗樁。
至于最高級別的統領,則是一身黑袍,直接對陛下負責。
帝王的決定,李長風顯然是知道了。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不妥,在李長風看來,以辰安展現的實力,就算直接授予金衣,也綽綽有余。
“嗯。”辰安點頭。
李長風不再多問。
他揮手示意,兩名天字級校尉上前,用特制的鑰匙打開了牢門的七重鐵鎖。
鎖鏈滑落的聲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周圍的監察使們,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驚恐。
這個“萬人屠”,五年前就已經是宗師級別的強者。
這些年雖然氣血虧空,被邪力侵蝕,可他時而瘋癲時而清醒,發起狂來,曾生生撕碎過三名試圖給他上刑的獄卒。
這就是個怪物。
一個被鎖在籠子里的、隨時可能暴走的怪物。
木清風也緊張起來,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想要擋在辰安身前。
但辰安抬手,制止了他。
牢門完全打開。
里面,那個披頭散發、渾身污穢的身影,緩緩抬起了頭。
亂發下的眼睛,猩紅如血。
“吼——!!!”
一聲咆哮,震得整個三層都在顫抖!
那身影猛地撲了出來,鎖鏈被扯到極限,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雙手如爪,直撲最近的辰安!
“小心!”木清風驚呼。
周圍的監察使們紛紛拔刀,李長風也眼神一凝。
但辰安沒有退。
他甚至沒有動。
只是抬起眼,看向那個撲來的身影。
然后——
一股滔天血煞之氣,毫無征兆地從他身上迸發!
那不是真氣,不是威壓,而是……純粹的、凝練到極致的殺意!
殺意如有實質,化作血色的浪潮,瞬間席卷了整個通道!
通道兩側的火把,火焰驟然壓低,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壓制!
所有監察使,包括那兩名天字級校尉,都渾身一僵,仿佛被凍結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好恐怖的殺意!
木清風離得最近,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見過殺人如麻的兇徒,見過戰場上的百戰老兵,可從未見過……如此純粹、如此浩瀚的殺意!
那殺意里,有沙場鐵血,有生死搏殺,還有一種……仿佛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連鬼神都要退避的兇戾!
而這殺意,竟來自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辰安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節拍上。
那滔天殺意,隨著他的前進,如潮水般涌向“萬人屠”。
那原本瘋狂撲來的身影,突然僵住了。
猩紅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純粹的、本能的恐懼。
就像野獸遇到了天敵。
辰安走到他面前,距離不過三尺。
四目相對。
“冷靜點。”辰安開口,聲音平淡,“我不是你的敵人。”
“想要報仇,”他看著那雙猩紅的眼睛,一字一句,“就跟我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萬人屠”眼中的血紅,開始如潮水般退去。
瘋狂褪去,露出了底下的清明——那清明很短暫,很脆弱,像狂風中的燭火,卻真實存在。
他呆呆地看著辰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然后,他緩緩放下了舉起的雙手。
整個通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讓整個監察司都頭疼了五年的怪物,在這個年輕人面前,溫順得像只家犬。
辰安側身,看向李長風:“解開鎖鏈。”
李長風深吸一口氣,揮手。
兩名天字級校尉上前,用顫抖的手解開了“萬人屠”身上的七條鎖鏈。鎖鏈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萬人屠”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辰安,眼神茫然,卻又帶著一絲……依賴。
“李院長,”辰安轉身,“這兩人,我就帶走了?”
李長風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您如今是王之叢刃的紫衣,他們作為您的屬下也好、下人也好、仆人也罷,您隨意。”
辰安點點頭,看向木清風和那個還呆立著的“萬人屠”。
“走吧。”
辰安帶著兩人,走出了監察司大牢。
這是木清風三年后第一次在白天踏出這座地獄,陽光刺得他瞇起了眼睛。
而萬人屠低著頭,亂發遮住了臉,步履蹣跚,像一具行尸走肉。
三人穿過十里長街,剛走出不過百丈——
一輛豪華馬車,緩緩駛來,停在了他們面前。
馬車通體烏木,四角掛著鎏金銅鈴,拉車的四匹駿馬皆是一色的雪白,神駿非凡。
車簾是用上好的蘇繡,繡著威武侯府的家徽——一頭踏云的猛虎。
木清風臉色一變,下意識上前半步。
辰安卻抬手制止了他。
車簾掀開。
一個穿著紫色錦袍的中年人,緩步下車。
正是威武侯,楊賢。
他面容威嚴,眉眼間有久居高位的沉穩,只是此刻,那雙眼睛里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冰冷。
“辰公子,”楊賢拱手,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禮節性的笑容,“不介意聊兩句?”
辰安看著他,神色平靜:“我與威武侯素來沒有交情,也沒什么好聊的吧?”
楊賢還沒開口,他身后跟著下車的楊龍卻忍不住了。
“辰安!你——”楊龍咬牙,眼中滿是恨意。
“住口。”楊賢淡淡開口。
兩個字,卻讓楊龍渾身一僵,立刻閉嘴,只是死死盯著辰安,眼神像要吃人。
楊賢看向辰安,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路旁的一處茶攤。
辰安看了看他,最終點頭。
兩人走到茶攤旁,相對而坐。
木清風和“萬人屠”守在辰安身后不遠處,楊龍則站在楊賢身后,眼神陰冷。
楊賢沒有試探,也沒有拐彎抹角。
他直接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辰公子,老夫只想知道一個答案。”
“我兒楊威,死于何人之手?”
此刻攤子上只有他們兩人。
攤主和行人察覺到氣氛不對,都已經避讓。
辰安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然后抬眼,看向楊賢。
“這個答案,”他反問,“很重要?”
“自然。”楊賢盯著他,“不管辰公子說不說,我兒之死,我都會算到你的頭上。”
“若兇手不是你,我會讓你走的輕松點。”
這話說得很直白。
也很霸道。
辰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譏誚。
“嗯,”他放下茶杯,“侯爺說得沒錯。”
頓了頓,他迎上楊賢的目光,一字一句:“楊威,是我殺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楊龍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楊賢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辰安會承認。
更沒想到,他會承認得如此干脆,如此……坦然。
“就憑你?”楊賢瞇起眼睛,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冷意。
“這年頭,”辰安聳肩,“說真話也沒人信嗎?”
楊賢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遠處的木清風都開始緊張,手心滲出冷汗。
終于,楊賢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甚至臉上那禮節性的笑容都沒有消失。
只是那笑容,冷得像冰。
“好。”
他吐出這個字。
“辰公子好氣魄。”
“我楊家記住了。”
他轉身,走向馬車,在踏上馬車前,又回頭看了辰安一眼:
“希望下一次,辰公子,你還有這么好的運氣。”